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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完了祖先,就该为祖先修房子了。人们总是喜欢用现世的生活去构筑那未知的世界。钟宅人说,人间的房子旧了就要自己想办法翻修,祖先的房子旧了却只有靠子孙们来修,不然就是不肖子孙。所以每年清明子孙们一定要帮祖先修好房子,祖先才不会怪罪。
而所谓的“修房子”,就是在墓冢上“压纸”,闽南一带又叫“挂纸”。如果说,坟墓是祖先死后居住的场所,那么挂纸就象征子孙一年一度为他们的居处添新瓦。
“修房子”自然也是男丁们才能做的事。眼见着四五个男丁将薄薄的彩色油光纸裁成宽约四寸、长约六寸的纸页,然后用波纹状的钢錾在中间錾出三四行波纹状的曲线,这些“墓纸”呈长方形,颜色有黄、白、绿、红、蓝五种颜色,如此两三张一叠;然后用小石块分别压在墓头、墓碑及墓旁的“后土”(土地神)上。
小孩子们最喜欢“压纸”了,几个小男孩在男丁群里蹿来蹿去,从旁边的地里捡来一大堆的小石子,另外几个孩子则争着去抢叠好的墓纸。
听见有男丁嗔斥着:“去去去,小孩子家一边玩去。”
小男孩们可不管这些,依旧在那里左蹦右跳。
“让他们压好了。”人群中有长辈说,“小孩子轻,这样才不会压坏了祖先的屋顶。”
人群中一阵哄笑。闽南的习俗是只要将墓纸沿墓龟四周间隔压住就行,可钟宅有些不同,他们要把整个墓龟全部压满。
男孩们得到了老人指示,在众人的注目下显得特别的兴奋和得意,比赛看谁压得多。一个小女孩也兴奋得想跑过去,却被母亲一把拉住。小女孩一脸委屈地看着母亲。
“你不能去的。你不是男孩。”
“为什么?”
母亲沉默了半天,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向女儿解释,好久,说:“长大了就知道了。”
于是,她们和许多女人一样,默默地站着,看着男孩子们在墓龟上跳来跳去。很快地,一张张五色斑斓的冥钱密密地盖住了整个墓龟,远远看去宛如野地里盛开的花,使这片原本灰暗、荒凉的坟山,凸显红绿纷披。
这时,墓地里开始热闹起来。男丁们互相分着烟,寒暄着彼此的近况;女人家则又回到灶台边,哧哧的油炸声和哄哄的煤气炉响,都暗示着午餐时间的临近。这时候,有一些晚到的族人陆陆续续地过来,点香、行礼,似乎一切都已十分熟悉,简单地行完礼后,或独自蹲到墓边,或者站到旁边跟人说话。只有一个四十开外、有点腆着肚子的男丁有些例外。只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硬币,双手合掌,闭上眼,对着墓碑若有所思。好半天,他略弯下腰,松开手,硬币掉下了。
“他在求什么吗?”我不解地问金花。
金花告诉我,他这是把硬币当圣杯使呢。她曾听她公公说过,一般人清明祭拜就是求个平安,只有要干某件大事的人才会在清明这天来这里求问,希望能在祖先的坟前得到一个明确的指示。至于他所求的事是好亦或坏,就不得而知了。
果然,他掷完硬币回过身,有点不好意思地向旁边的人笑笑,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加入大家的话题。>>
>>纸片里的迢迢心愿
天色渐渐亮堂,似乎临近中午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声:“烧纸吧。”大伙又都“嘤嘤嗡嗡”地从四周聚拢到墓碑前,每人拿着一叠冥钱在手里,站着围成一个圆圈。有人在中央点起了火,人们各自把冥钱一张张往火里扔。据说,这样齐整地烧,一来钱的数目比较清楚;二来祖先带回去时也比较方便。大伙像是排好了节奏,你一张我一张,中间的火苗燃得越来越旺,升起的烟雾缭绕在整个墓地,一切都变得有点恍惚起来。
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叫一声:“那不是志仔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正由两个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向祖墓走来。一时,很多人迎上去。近了,才发现老先生的腿脚有些颤抖,气色也不太好。一位叔公牵着他的手,不停地说:“真的是志仔啊!真的是你啊!”那位老先生也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嘴里却念叨着:“总算赶上了。总算赶上了。”
“这人是谁?”金花跑到前边向一位长辈打听。
“这是志仔啊,咱们钟宅早年的大学生呀,后来就一直住在上海,好多年没见他了。”
一个阿伯为志仔点了香,老先生有些吃力地走到墓碑前,握着香的手一直在颤抖。他想弯腰,对着搀他的人说着什么,可是还是有些吃力,只好放弃了。但他还是固执地亲自把香插到香炉里,然后,回过身,对烧银纸的族人们说:“我跟你们一起来烧吧。”有人从别处搬来了把凳子,老先生坐下,接过旁边的人递过来的冥纸。一边烧一边说着话。
我们这才知道,志仔已经十八年没回钟宅了。志仔说:“一直就想着回来,回来上炷香,再看看钟宅……本来前年就要回来的,可是腿脚不好。今年稍稍好些了,这不就让儿子开车送我回来了。”“十八年了,咱们钟宅的变化可真大呀。”他用手笔画着,“以前这南边、还有这东北角,哪有这么多房子呀,全是种菜的旱地,现在真是不一样了,热闹多啦。”
有个同样满头白发的老人走过来,志仔一眼就认出了他,握着他的手直说:“昶哥,咱们又见面了,又见面了。还记得吧,咱们年轻时清明也拜拜的,喏,也是在那边,临时搭了个灶台,就蹲在那边上吃饭。那时哪有这么多人呀。咱们钟宅好哇,人丁越来越旺啦。”老先生像打开了记忆的匣子,一直说个不停,脸上泛着一股喜气和兴奋,一串串的惊讶和感叹仿佛要把人拉回到那个遥远的过去,也使这里的空气一下变得轻松和热闹。
忽然间,老先生若有所思地说:“老了,再远,也要回来一趟,谁知道明年还看不看得到呢……”
“哪会呢。你身子好着哩。”大家听出了老先生的伤感,纷纷安慰他。族人们围在一块,你一句我一句,更显得热气腾腾。
风吹来,冥纸灰扬起,细细碎碎地在墓地四周漫天飞舞。身旁的女人说:我们现在烧的是给祖先的钱,烧完了停几分钟,再烧给土地公。这样,土地公才不会卷了钱,扔下我们的祖先自己先回去。而且,烧冥钱的时候,不能搅动,要让冥钱慢慢地烧,要不会把冥钱弄破,钱破了祖先就用不了了。
这时,金花在我旁边小声地说:“上次听人说,有过世的人托梦,让阳间的亲人以后不要再烧那种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大额的冥钱了,因为冥间的银行找不开那么大的票子,所以钱是多,可是花不出去呀。”
“呵,原来阴间钱也有花不出去的时候呀。”我自语着,有些想笑出声来。
眼见着族人们手里的冥钱渐渐地少了。老人叫着:“把装冥钱的袋子一起烧了,不然祖先怎么找得到袋子装钱呀!”
火苗一点点地熄了,刚才还是一袋袋的冥钱此时都化了满地飞扬的纸灰。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巨响,这一场家族的祭典看似终结了。男丁们开始把碑前的供品一样样再放回箩筐,嘴馋的孩子一窝蜂地挤到墓碑前,挑着自己喜欢的水果和糕点,就地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负责祖墓管理的老伯也拿起了帚把,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理那落了一地的纸灰和鞭炮屑。>>
>>家族盛宴
男丁们开始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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