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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身体写作还背负着糟糕的污名,现代哲学家的全部努力,在我们这里完全失效。当我们被私人化写作,身体写作,“叫春文学”,“鸡零狗碎的文字信息”弄得头昏脑胀的时候,身体的真相或者本质化的呈现,就越发的不可企及了。
当身体遇上写作,文学层面的身体并不如哲学身体那么容易辨析。在这个矛盾重重的社会,身体的际遇纷乱复杂。身体在遭遇不公,贫穷和苦难的折磨,而同时,也有身体在情欲的黑洞里苦苦挣扎,寻求新的思想、新的激情、新的伦理为其铺展出路。在一定的层面上,这两种身体痛苦都源自既得的制度,政治制度和经济制度更加外显,而文化制度和文化积习则是内隐无形的,它根植于我们的惯性思维和世俗判断之中,对我们的日常经验起着结构性的作用。那么我们有必要对写作进行更加细微的划分,才可能澄清社会正义、公共道德和内心生活、精神裂变附着在写作者身上的众多歧义。
对身体写作横加指责的底气,来自正义和道德。因为我们的内心还保留着“文以载道”的残梦,这里的“文”应该是指文学这个小范围,一个越来越明显的事实,那就是从90年代以来,文学写作的私人化倾向,导致文学更加边缘化。很好,边缘化才让文学真正回到其自身,边缘化就是文学正常化的表现。文学渐渐从政治、历史、社会等宏大背景中剥离出来,比如先锋派小说里的乡村记忆,和新时期以来农村的变革没有多大的牵连,如果你要获得农村社会的真相,近几年兴起的任何一本新闻类、政经类报刊杂志刊载的记者报道,都比任何一部农村题材的文学作品更加丰富详尽。所以,作家不用去重复记者的劳动,作家进行的是一种向人的心灵内部挺进的工作,他的工作面对的是灵魂缝隙里的碎屑,欲望坐标里没有规律可循的庞杂曲线,所以,任何高级的写作必然是身体性的,身体的任何一种不良反应,都在文学的第一时间里得到关注。有时候,文学不但不载什么“道”,它反而会对那个“道”提出质疑,谁的“道”,何种“道”。而真正的新闻写作和文学写作的共通之处,就是发现问题,民生疾苦和心灵疾苦,没有价值上的区分。
当公共领域的知识分子在为私有财产和契约制度大声叫好的时候,身体写作关心的是婚姻制度制造的丑闻,进一步质疑婚姻契约就等于身体契约吗?因为契约不是万能的。当道德保守主义者对性自由大惊小怪的时候,身体写作关心的是耶稣的那句名言,谁有资格拣起石头,砸向那个通奸的妇人,除非你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正因为虚伪和贞洁只对统治者有利,所以要为色情正名的巴塔耶才说,我不是资产阶级的领导者,我同你们一样是被领导者,因为,这一次让你们听到的声音是你们的,这是一个被领导者的声音,我想让它成为所有被领导者的声音。这不,身体写作也在向无形的敌人讨还公道,是什么在统治我们的身体,统治我们的欲望,这是GDP指数和税费改革,或者开明政府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当然文学也不能最终解决问题,它甚至不能让我们得到良心上的安慰,因为它不可能成为弱势群体的代言人,因此它必然受到指责和漫骂。当公共言论在为弱势人群处心积虑的时候,身体写作的罪过就是自私和狭隘,就是男盗女娼,鸡零狗碎。真奇怪,我们的文化已经制造了过剩的正人君子,其不幸的结果就是伪君子的盛行,而伪君子往往具备不可理喻的道德自负。
在一个发展极不平衡的社会,欲望(DESIRE)和需要(NEED)往往纠缠不清,而建立在需要基础上的人文救世情怀,针对更加大众化的阅读心理,获取了道德上的优先权,这样,不仅伤害了写作本身,同时会伤害我们对生活的敏锐洞见力。而越来越走向边缘化的文学,包括现代主义的文学经验,包括文本实验的艰辛努力,都会被粗暴地横加指责,于是身体写作和问题少年画上了等号,这样的结论,如果不是偏激,至少也表明了我们思维上的懒惰,我们放弃对生活在别处的焦虑想象,巴塔耶称之为“吝啬鬼”的逻辑,因为他们不肯燃烧自己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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