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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不同性见者》作者: 张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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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持不同性见者》 性别视角中的身体
女阉人或者女人不存在(2)

作者:张念    出版社:东方出版中心

    按照我们积习的逻辑,埃里卡的情商基本为零。她把伦理关系和情欲关系弄得一团糟,可这并不是她的初衷,整部小说似乎都贯穿了这个女人笨拙难堪的努力,其实,她是一个比任何人都健康的积极生活的女人。她的“阴暗”或者“变态”,取决于我们观察她的角度。而后女性主义就是这样一种角度:当一个女人,她不年轻、不妩媚、不会取悦任何人,甚至不会享受平常性快感的时候,她的出路在哪里?她想把肉体撕裂,“想往里看”,这是埃里卡光顾色情电影院的唯一动机。只有当我们发现,埃里卡既不站在语言无法澄清的经验王国,也不站在自足自满的男权式的思辩地带,这个文化系统的游离物,似乎在证明全部文化对她的亏欠。因为我们所说的文化,无论是模仿自主性的激进女权——模仿必定是一种附属品,还是男性中心的情欲话语,都无法收留埃里卡。埃里卡也没有兴趣爬上主体的位置,她让这种理论机器周转不灵,她也没有兴趣去引导男人,因为男学生在性经验上比她更老道,埃里卡主动放弃了享受快感的权利,她着迷的是,在所谓的男女之事上,我们津津乐道的快感,到底能够走多远,。

    闲置男根,“别睡到敌人的阵营里去”,这是激进女权主义的绝望策略,这些性恐怖分子的极端做法,只能从反面加强了男根的不可一世,这是在男性统治的现状中,最怯懦的抗争形式。同时这也是在盗用男人的策略,比如男人通过禁欲,来追求他们所谓的事功目标和道德目标。只不过出发点不一样,不和男人睡觉是为了反抗男人,不和女人睡觉,是为了更崇高的事业。守住差异的防线,是女性主义哲学依丽格瑞对女人的忠告,主动把自己定义为男人的欲望对象,或者反男人欲望的对象,这还是对称性的二元论性别政治,如果放弃了非敌即友的政治逻辑,女人的解放之路该怎样走,耶利内克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种对称关系得以成立的条件就是,女人被分成两种:圣女和荡妇,关闭或者张开。为我们所熟悉的所谓很多女性主义写作,依然没有跳出这两种套路。幽闭的闺房经验,是圣女模式的一种,都是孤立的自言自语,只不过一个是向上帝唠叨,一个是向自己唠叨,在唠叨中繁衍沉醉。沉醉,正如圣女的道德追求,在齐泽克那里,都成了淫荡的化身。圣女和荡妇,尽管追求快感的途径不同,但体验效果上是一致的。而埃里卡这个形象,既不在男性欲望结构之外,比如圣女,也不在这个结构之内,比如荡妇,埃里卡想另立门派呢,她落在了性别政治的权力节点之上。

    沉醉是变相的恐惧,这和男根对阉割的恐惧一样,而阉割的可能性是自满自足的一道裂缝,预示着主体的破败。但男性作家,比如萨德,把男根当成捣毁世界的杀伤性武器,是另一种颠覆。萨德完全将男根工具化,客体化,彻底地器官化。男人身上的这偶然性的生理组织,和枪炮本身没有两样,而我们从来没有把枪炮当成功臣和英雄,或者历史的缔造者。萨德通过过度地使用男根——性器,来收缴他们的快感,从而达到阉割的目的,同时也是对快感的刷新。而没有男根的女人呢,她的武器是内隐的无形的,与男根相对的阴道,是古老的洞穴之谜,是彻底的“世界之夜”,是和死亡相关的绝对否定性,只有她,能够消解主客体的对立,厌弃和沉醉,是如何奇怪地统一在个人之中,这个“个人”没有任何援助,没有任何中介,这是克尔凯郭尔式的绝境,来自外部的侵袭反倒成了某种虚幻的背景。

    对埃里卡自身而言,并不存在所谓的“变态”,因为她对常态几乎一无所知,更何况性关系在她那里,没有什么预期的快乐目的。这个几乎是降临性的特殊个人,被她自己空投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情景中。陌生感深深地扎根于对肉体的摒弃,但我们不能因此猜测埃里卡在玩什么精神之恋,摈弃肉体也并不意味着精神的全面光复。如果情就是欲,精神也必然就是肉体性的,欲望作为人的内心倾向,是肉体与精神的合题。欲望的临莅,是在肉体和精神被抽空的前提下,对生命的微薄馈赠。当男学生向埃里卡树起肉欲的旗帜,埃里卡接受的只是某种抽象的信号,年轻鲜活的“躯体组织就开始腐烂”,然后她和他的肉体“就开始变轻”,化作物理形态的分子,飘离了我们这个星球。肉体的虚无,是肉欲耗散和磨损的结果,因为此时的肉欲本身不具有生产性,此时的肉欲指向精疲离尽,指向心满意足,指向死寂,这本身就是色情的变态过程,躯体处在扩散和消失的过程之中。在这个意义上,抵制肉体,就是抵制虚无的迂回策略。在虚无的虚无之上,埃里卡试图引领她的情人。

    但这样的策略注定失败,因为虚无是不能让渡和传播的,虚无只和这个“个人”相关。一旦虚无要在关系和伦理之中露脸,就像水消失在水中,这不,男学生在教导他的音乐教授埃里卡,他说“只有当人们脱离现实奔赴情欲王国的时候,他们才达到自己的最大价值”。毛病就处在这个所谓的“现实”,这个并不具有普遍意义的概念,男学生的现实,男人的现实如何遭遇,怎么可能遭遇女人的现实,于是僵局不可避免。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埃里卡不是性冷淡,埃里卡爱她的学生,非常非常爱……

    在魏宁格看来,只要女人站在了男人的肉欲旗帜之下,那么“女人就被男根所统治”。这个厌女症人士在某种意义上说,应该是女性主义的好朋友。男根是器官本质主义的符号,反本质主义则从这里入手,将单一器官作为引擎的性的运转机制做出技术性的改良,就是说,把身体拆解成无数的性器官,比如手、大腿、乳房、臀部等等,就是说任何身体的交流都具有性意味,那么SM和性交不再有性质上的区分,埃里卡希望情人抽打她,已经和变态无关了,而变态的本意,仅仅是性的技术手段的变化而已,正如汽车的变速档换成了自动波。埃里卡和所有的女人一样没什么两样,她希望献身于爱情。只不过关于爱情的命名权不在她手中,在别人那里。而所有的的心灵事件也正是发生在世界上仅有的两个人之间——我和别人。

    正是某种无法让渡的个人性,以及这个“个人”的无法外溢,就像德里达所说的,这不能给出的真正的“礼物”,是差异性的忠实守护者。但我们可以为放置“礼物”预先腾出一个位置,“礼物”是否是真的到来反而不那么重要了。而耶利内克的《钢琴教师》就在绘制这样的位置。

    腾出位置得先搬挪一些障碍物,比如耶利内克指出,高雅的古典音乐以及它所熏染出的奥地利族群文化,和娱乐工业一样,在摧毁自然人性。完全迷信巴赫与如今市场完全迷信发行量一样,在制造无数的受虐狂。就是说,当我们毫无疑问地接受某种文化秩序的时候,另一种阉割就完成了。而在所有的强权形式中,女阉人作为创伤性的个人记忆,由于性别差异的绝对性,创伤就更加的内隐。这样的伤害,发生在家庭和亲密关系中,而颁奖评语中把反抗的矛头对准庸俗娱乐工业的结果表明:左派男性精英的洞察力在此完全失效。耶利内克对世界近乎残酷的把握,采取的是釜底抽薪的决绝态度。比庸俗娱乐高雅的古典音乐,恰恰是那把锋利的刀刃,剥夺了女主人公埃里卡的青春甚至性权利。在一个迷信单一标准的世界里,埃里卡的母亲,或者母权作为男权价值更加勤勉克己的代理人,相信荣誉与成功,在母亲的眼里,除了让女儿当一个钢琴家,再没有其他的选择,包括做一个女人的选择。

    埃里卡的反抗是触目惊心的,自杀式反抗的一次了断,基本属于达成和解的范畴,而自残式的反抗,在个体肉身的场域,从社会批判走向生命批判,有关生命价值秩序统统坍塌,比如关于幸福,关于性愉悦,关于浪漫爱情。这时埃里卡的敌人就是自己,女阉人就成了对自我生命的唯一承诺。

    当阉人作为隐喻,指向我们共同的处境时,本杰明提醒说,对世界近乎残酷的把握,基本上属于拯救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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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有14条评论   查看所有评论>>用户评论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5-25 19:05:58  IP:已记录  
  • 值得我们一些追求思想进步的朋友看,是本好书。很佩服作者的。书中一些文章写得相当出色,挺深刻的啊!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5-06 09:45:02  IP:已记录  
  • 我还没看,但本能地觉得太差了。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7-03-16 16:56:24  IP:已记录  
  • 好~ 打开了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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