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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离子散,父母离去,屡遭打击的丛飞心碎了。
接着,又发生一件事情。两个月前,一位接收丛飞多年资助、顺利读完音乐学院的女大学生临近毕业时,曾给丛飞打来电话,说她很想到南方来闯一闯,希望丛飞能帮她进入深圳歌舞团工作。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孩,尚无任何艺术成就就想进入名流荟萃的深圳歌舞团,那不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吗!丛飞找熟人帮她问了问,见没有任何可能,又热心地帮她在一所中学找到工作,当音乐教师。他兴冲冲打电话通知了那位女大学生,没想到女孩怨气冲天。她说我的理想是当一名歌星,而不是中学老师,你当了歌星就让我当老师啊,我不会抢你饭碗的!
她把电话摔了。
两个月后,一位搞音乐的朋友在深圳街头碰到那位女大学生——为给这个女孩创造机会,丛飞曾力荐她参与了一些商业演出或义演,很多音乐界朋友也就认识了——女孩高兴地告诉这位朋友,她已经在深圳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收入也不低。说起丛飞,女孩冷漠地叮嘱朋友,不让他把自己来深圳工作的消息告诉丛飞,说以后他唱他的,我唱我的,我们各走各的阳关道,看谁行!
朋友很气愤,说丛飞帮你那么多年,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儿过河拆桥,太不够意思了!
女孩悻悻而去。朋友把碰到女孩的情况跟丛飞说了,要丛飞今后别理她。
丛飞的心再一次被深深地刺痛了。许多天,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回忆苦难的童年,回味南下的挣扎奋斗,反思自己对山区孩子、对那些弱势的慷慨资助……人生的每一步我都奋发蹈厉,呕心沥血,问心无愧,为了援助那些孩子我拼命工作省吃俭用,可到头来怎么会弄得众叛亲离、形影相吊、茕茕一身呢!我错了吗?不不,自古以来,扶困济贫就是天下的大德大道,怎么会错!小朵错了吗?小朵没错,她要求过一个为人妻、为人母的好日子并不过分。父母错了吗?父母无论发多大火,都是因为心疼自己的孩子,父母没错。那个女大学生错了吗?你的资助结束了,她可以自立了,你既然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人家当然有理由、有权力走开……
孤独,悲伤,沮丧,苦闷,阴郁,所有这些情绪天天包围、浸润、腐蚀着他,丛飞无法自拔头痛欲裂,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太失败了。他抑郁难解,他想死了算了,一了百了。就在2002年深秋的这天早晨,他揣了一瓶安眠药和一听可口可乐,独自登上莲花山。在山坡上一棵虬枝铁干的老榕树下,丛飞坐了下来。放眼四望,苍山如海,风过处林涛阵阵,更显得四野空阔而寂寥。哦,这时候在塞北老家,早已草木枯黄、落叶纷飞——该结束的都结束了。丛飞从口袋里掏出那瓶安眠药,在手里把玩着,像把玩一件小古董。瓶子是深褐色、半透明的,小巧玲珑,贴了一圈浅蓝色药品说明,阳光下,闪着莹莹的光。哦,人的生命其实多么脆弱,就这么小小的一个瓶子,一切重压、痛苦、磨难,就可以嘎然而止……他忘记哪位大哲学家曾经说过,人,不过是一根有思想的苇草。
手机突然响了,丛飞不禁浑身一颤打个激凌。这两个小时他完全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手机,也没想到有谁会给他打电话。他把手机掏出来看看显示屏上的号码,哦,是邢丹宿舍的号码——深圳航空公司的那个空姐,那个大眼睛的、说话细声细气的小丫头。此刻,一切都到结束的时候了,他不想接。他甚至有想哭的冲动。他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心在碎裂的声音。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躯体正缓缓变成一具空壳,眼泪、血液、思想、感情、记忆……所有这些有生命的东西正不断地从他的体内流走……
他把手机扔在草地上,不管它。
手机响了许多声,终于静止了。
过了半分钟,又响起来——还是邢丹。
过了3分钟,又响起来——仍然是邢丹!
丛飞迟疑了半天,头脑里那虚无飘缈的感觉终于让急促的手机铃声拉回了现实——哦,邢丹今天应当是飞航班的,她怎么突然不飞了?老打电话来,莫不是有什么急事?尽管两个多月的抑郁症使丛飞的生命之火渐渐黯淡,犹如荒野中一堆行将燃尽熄灭的篝火,但脉管里奔流的那种血性、善良和热诚,还是被他本能的反应激醒了,他打开手机。
丛哥,你在哪儿?邢丹急切地问。
你今天不是有航班吗?怎么不飞了?
航班临时有调整,我们晚上飞。丛哥,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刚才不接电话?
我……丛飞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手里攥着那瓶安眠药,语音不由得哽咽了。
哥,哥,丛哥,你怎么了?告诉我呀!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现在在哪里,告诉我!那边的邢丹也带了哭腔。
我……我在莲花山上……丛飞双手抱头,努力压抑着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恸哭。
哥,你别动,不许你走开,我马上过去!邢丹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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