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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泸定到丹巴的路上,我已见识了众多碉楼。大渡河流域的高山峡谷地带,垒石为室是藏羌民族延续了两千多年建筑技术,他们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用泥土和石片垒筑起雄伟壮观、坚固异常的石屋碉楼。甲麦说,垒碉的泥土就是田里的黄泥巴,“什么也不加,几百年也不风化。如果用水泥,反倒不行了。”问何故,回答说不知道。“反正祖先就是这样弄的,何况那时哪来水泥?”
这些碉楼的防御功能,在战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应该说,藏人碉楼的技术还是从羌人那儿学去的。早在《后汉书•西南夷传》中就有“邛笼”的记载,“依山居止,垒石为屋,高者至十余丈”。1930年代,任乃强先生从岷江河谷起向西考察了整个康藏高原,他发现碉楼一直延伸到了尼泊尔、北印度甚至亚洲西部。据藏人自己记载的史书说,碉屋直到公元7世纪他们才有,至任乃强考察的1930年代,“康东一带修建房屋,还必须到羌族地区延请匠人。”据称羌人民间石匠技艺高超,农闲时常外出做工,举世闻名的都江堰工程,就凝聚有古代羌人的血汗和智慧。甲麦说丹巴的碉楼分三角、四角、五角、八角、十三角,“角多并不是功能的需要,而是为了显示工匠的手艺”。这些碉楼用一片片自然山石稍加修整垒砌成楼,且无钉无榫,真是匪夷所思。
丹巴现存的碉楼大多是明清以后的。我翻阅《清史稿》,在乾隆讨伐金川的战争中,碉楼让清军吃了不少苦头。从乾隆十二年至四十一年,战事断断续续历时近30年,几乎经历了整个乾隆王朝的黄金时期。《清实录》中多有与金川战事有关的文字。清两次用兵金川,当地土司蕃兵凭借地势险要,坚碉林立,粮食充足,使清军屡战无功,伤亡惨重。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殿试一甲状元赵翼在他的《皇朝武功胜记》中写道,“尺寸皆山也,插云摩天。羊肠一路纡折于悬岩峭壁中,虽将军大巨亦多徒步,非若沙漠之地可以纵骑突也。其扼要处必有战碉……于墙垣间以枪石外击,旁既无路,进兵必须从枪石中过,故一碉不过数十人,万夫皆阻”。
甲麦说,“当年要不是云梯营和叛徒,乾隆爷可能打不下金川。”所谓云梯营,即清军专门挑选了两千名壮丁,组成“健锐云梯营”,实际上是一支专门攻打高碉的特种部队,并在云梯锐营中组建了一支由当地番子组成的“番子佐领”,《大清全典》中有载:“金川移京番子编为一佐领,额设番子,领摧四人,甲马五十六人。”把金川番子编入“健锐云梯营”显然是明智之举,因为他们既熟悉当地情况,又对高碉结构了如指掌,最后终于打下了金川。战后,被虏金川匠人调往北京,在香山仿建高碉,至今仍存。
但清廷没想到二打金川会是大清立朝以来最艰难、最残酷的一次战争,“兹金川小寇,地不逾五百里,人不满三万众,成功亦迟至五年”。金川战事如此艰难,正是高碉在战争中发挥了惊人作用,连文治武功的乾隆皇帝也深感打金川太棘手,“地险碉坚,骤难取胜”。
行走在丹巴空旷寂静的山地间,我的思绪飞得很远。从很多年前看电影《甲午风云》开始,我对满族人就产生强烈反感,认为他们卖国。那时的局限使我等哪里知道,如果不是这些强悍的马背民族打下的疆土,今天的中国版图该是啥模样?历史学家谭其骧认为,我们今天能形成这么大的一个中国,“少数民族特别是蒙古族、满族对我们的贡献实在是太大了”。设想一下,在12世纪中国分成了七八块,长江流域、珠江流域是南宋,东北和黄河流域是金,宁夏、甘肃的河西和鄂尔多斯是西夏,云南是大理,新疆是西辽,西藏是吐蕃,分裂成许多部落的蒙古高原上是蒙古各部、突厥各部,整个中国分成七八块,每一块中间还不统一。正是由于从成吉思汗到忽必烈祖孙三代的经营,才出现了大统一的局面,这个大统一局面很珍贵,流了很多血!而1644年,清从明手里接过的疆土只有350万平方公里,1911年它交给中华民国时,是近1100万平方公里国土!在清朝扩张的年代,世界还没有国际法律的约束,如果是今天,哪怕你占了人家一寸土地,全球都会闹得沸沸扬扬。感谢这些祖先,让中华民族今天能有960万平方公里国土——这是谁也不能再割走一寸的!
基于此,我很理解乾隆为什么要让丹巴和小金当年血流成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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