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这是我第一个离家出走的夜晚,真奇怪,我整个少年时代居然从来都没有离家出走过,我设想过很多种离家出走的可能性,如果身边有钱的话可以在游戏机房里面打通宵的游戏,如果没有钱的话家门口的菜场会是个好去处,那里有雨棚,也有白菜总是堆放在外面,躲在里面没有人会发现,唯一害怕的是或许会有老鼠,或者我甚至可以在楼道里面睡整个晚上,离家出走是很浪漫的事情,我不怕流氓也不怕黑,看电影看得太多的结果是,我总是想象着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两手空空地走在马路上,或者干脆是走在外星球上,仰头就是无限远的银河系,而家成了地球上小小的点。
而我的第一次离家出走又是一次无限延迟,延迟到我已经无力再熬通宵,我邋遢地走在北方清冷的夜里,绝望地想着要洗个热水澡才行。十几岁的时候,就算是几天野营在外面不洗澡不刷牙都没有关系,第二天爬起来总还是清新干净的一个孩子,好像怎么也不会弄脏,口气清新,精神抖擞。但是现在我还是倒在了小旅馆里面,虽然房间里面散发着霉味和油漆味,但是床单很干净,我用手去试了试热水,水从莲蓬头里面重重地砸下来,滚烫滚烫,没有替换的衣服了,我裹了毛巾就彻底地在被子里面昏睡过去,这个房间安静,窗帘厚厚的遮挡住所有的光线,我好像是再次深陷入绵软中的人,怎么样都不会醒来,梦一层又一层,简直就是要跌到无底深渊里去,好像每隔一段长长的时候我就需要这样一次无止境的睡眠,连梦都被压在了黑暗里面,无人来打扰,直到十几个小时之后又能成为一个新人似的。
第二天,我在旅馆门口的路边摊买了豆腐花,这里的豆腐花比东面城市的豆腐花做得更加好吃,浓浓的豆腥扑鼻,买了足够的虾米紫菜和香菜,我独自坐在太阳底下,感到这里的太阳是多么刺目,白撩撩的像是要揭开所有的谜底,很快就睁不开眼睛来了。我这才发现,自己昨天晚上没头没脑地走了很多很多的路,再走一条横马路就已经是他的家了。
这条路上有许多正要出租的小公寓,于是我挑了几个电话号码抄下来。
我是在几天后搬出灿烂的家的。灿烂在前一夜就跟小虎分手了,她的新恋人是个艺评人,长着一张我记忆犹新的猥琐面孔,跟他交往过的女人也是不计其数。小虎整个夜晚都在窗户下面徘徊,粗暴地叫骂,清晨我小心翼翼地望向窗外的时候,底下倒了一排酒瓶,终于是空空荡荡了。而我并没有勇气跟灿烂告别,或者是她的慷慨给了我最大的压力,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回报她,我必须得趁着这安静的生活还留存在记忆里的时候离开这里了。存折里面所有的钱我都拿出来放在了灿烂的桌子上面,用来付这一年的房费。她还没有回家来,我只给她留了字条,就逃走了。
这次我学会躲避了,我想着那个染着绿头发在机场里面大呼小叫地冲向一只狗的灿烂已经没有了,她或者已经死掉了,她的绿色已经随着肥皂泡泡和水流流到下水管道里面去了,而她也好像是个突然膨胀起来的纸片人儿,打气筒里面的气实在是太猛了,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她砰的一声爆炸了,变成碎片人儿掉在我的面前。请允许我躲避吧,我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我有了钱,我也有很多地方可以躲开我不再想见到的人了。在这个房间里面我再次得到爱情,却又再次失去,房间墙壁上面狠狠地空着一大块,我却依然可以看到那个清晨,坐在浴缸边上被潮水带走的自己。
如果非得找个理由的话,我只是失望地发现,灿烂不是忡忡,所有的人都不是忡忡。
再次拉着箱子走在路上,箱子的一个拉口已经坏掉了,我不时地要蹲下来看看有没有裂开来的趋势,照例是没有男人帮忙的,可是这次手里面的东西太多了,肩膀上还压着两只麻编包,我已经把很多东西留给了灿烂,但是东西还是太多,走在路上甚至很难打到一辆车,于是我坐下来,坐在了箱子上面休息,突然之间箱子彻底裂开来了,里面的东西都滚落出来,一群下班的工人对着我吹起口哨。我气恼极了,去收拾那些滚了一地的牙刷,杯子,再把书重新塞回去,箱子却是怎么也盖不上了,我从未如此落魄和委屈过,心里面想起很多人,想起小五,想起忡忡,甚至想起了马肯,我想哭一下,肩膀都已经被包压痛了,可是这时候一辆神奇的出租车停在了我的面前,我感激地望着在这里下车的两个人,看着他们付款结账,那个年轻男人还帮着我把箱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起扔进了后备箱里面。
这一切都在试图叫我相信,我应该相信所有的艰难都会得到回报的。
再次遇见他竟然是在新家附近的菜场里面,这是最最不合时宜的场所,我的塑料袋里面拎着冒着热气的排骨,一棵硕大的白菜,正埋头在一堆番茄里面挑挑拣拣。这时候我看到他,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我要赶快躲起来,我怎么可以在这里与他打招呼呢,菜场里面喧闹着,地上有一摊摊龌龊的水迹,拎着蔬菜的人挤来挤去,刀起刀落间,骨头被粗蛮地劈开来了,到处都是为了一毛钱两毛钱所起的争执,说话大声,叫人惭愧,我怎么可以在这里遇见他。
我躲在一大堆的白菜后面,望着他在人的缝隙里面穿来穿去。他还是穿着我见过的皮夹克,背影看起来是个少年,却是疲惫的表情。他在一个肉铺前面驻足,用两只手指熟练地捏起一块五花肉来,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闻,甚至还用手去挤里面的水分,卖肉的人用油腻腻的手拽着五个找出来的硬币放在他的手心里面,他毫不迟疑地塞进口袋里面,然后又走向了下一个蔬菜铺子。我害怕他看到我,脸因为紧张迅速地红起来,但是他望着地上的水迹,小心地躲闪了几步,就从我身边走出菜场去了。在这里谁会知道几年前他曾经是那么多女孩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他到书店里面去签售,排队的人要绕到马路上面去,有多少女孩子只是因为看到了他就痛哭流涕起来了,我不也曾经掉下那么多眼泪么。
可是现在没有人认识他了,他穿着皮夹克,自己拎着两角钱的葱,一块肉还顺着薄薄的塑料袋往外面透着血水,他要给自己做晚饭么?酱油烧出来的五花肉?这多么滑稽,这怎么会是他呢?他是我的少年啊,他是我的贵族啊。我甚至忘记了塑料袋里的那些食物,就失魂落魄地回家去了。这以后的几天都不敢去菜场,怕与他面对面地走过,根本没有地方逃的话该怎么办。
这一年,如果我过生日的话,就是二十四岁生日。
北方下起了我来到这里以后的第一场雪,从傍晚开始落的,先是冰冰凉的雪粒,后来就变成了大朵大朵的雪花,与之相比东面城市那记忆中仅有的几场雪的确不能够算得上是雪了,天空好像被罩在了巨大的灰色罩子里面,巴掌大的雪花打在脸上,而到了上半夜的时候地面上就已经积起雪来。早晨醒来,整个城市沉在了白色里面,我打开窗,第一次感到这里的美丽。这才是忡忡为我描述过的北方,坐着绿皮火车可以来到这里,下火车的时候一脚就踩进棉花堆里面,雪一直没到膝盖呢。我就是为了这样的北方才来到这里,而它却迟了一年才展露出它最美丽的时光,我已经要对它失望了,它却又美丽起来。
艾莲突然来了,她是来出差的,为公司谈一笔业务。我去火车站接她,下台阶的时候一脚没进雪里直到小腿,我就是那样一脚高一脚低满脸快乐满身幸福地去火车站接艾莲,但是邮筒绿色的铁皮火车没有了,她坐的是红白相间的特快火车。亲爱的艾莲,她依然是个蓬松的爆炸头,一暴露在空气里面她的头发间就结起小冰凌来。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冬天时的模样,在山坡上的时候我们从来没有度过一个正式的冬天。我们坐上了出租车,我不住地回头去看艾莲被冻得通红的面孔,裹在一件红色的羽绒服里面,她冬天的模样呀,她被我看得害羞起来,她还是这样地害羞,从来都没有变过。
“怎么了?”她笑,把脸埋在围巾里面。
“没有什么,看看你,好久没有看到你了,小夕好么?”
“挺好的,她当班主任了。”
“后来我就没有跟她再写过信了。”
“你太忙了呀。”艾莲说。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