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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逢人便谈是因为她当时同他不认识而她又极想尽快认识他。后来回想起来,当她站在他的画前,的确是产生过一种强烈想认识他的欲望。那可能就是最初的爱。是因为爱艺术爱他的画而爱他。还因为,她不曾认识他,他便是一个诱人的谜。
这以后,曾有几次朋友想安排这样的会见,让他们能够彼此相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全都错过了。不是他不在就是她有事。总是阴差阳错,直到两年后那个他们都必须出席的会议上。
……
他的确是在认识她之后才决定画那幅巨型的油画的。那幅画最初的意象很多,有一个年轻美丽的女模特儿,有交相缠绕的裸体的他和他的妻子,有一只木船,一个蒙面的小女孩,那可能是他孩童时的偶像,还有蹲坐在前面的穿着白色衣裙的女人,就是她。
一个朋友在看过了他这幅大画的底稿后,说,美丽的女人,思想的女人,纯真的女孩,妻子,他都想要。他在其中矛盾。这话可能很准确。他说他的确经历了这个过程,但是,在后来的一个下午,当他把女人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时,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画那么多的人和物吗?我猜你也不知道。就是为了掩盖我真正的内心。掩盖我对你的爱。
后来他总是骄傲地谈起他的这幅画。他总是说这画是绝无仅有的。那张画反反复复画到最后就只剩下了前景那个瘦削、深沉,穿着白色衣裙的女人和背景的那个忧郁而坚毅的裸体的男人。他对她说,拿去吧。这画是你的。是献给你的。为你。
你的裸体也是为我吗?
男人说,那是个另外的问题。或许哪一天我会对你说。
当作为绘画的这个过程完结,事实上他们之间的感情由隐秘到明朗的过程也就完结了。他们的爱大白于天下。于是“天下大乱”。他们便开始经历苦难。但是他们坚持着。后来男人在写给女人的一封信中,抄录了那个德国诗人里尔克的话: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让肉体也加入这一份友谊
可能是从见面的第一个瞬间,那个关于“找到”的意念就已经在他们的心里萌生了。我找到了他。或者,我找到了她。从此他们便置身其中。不解脱也不后悔。一味地沉入下去,并谁也不想知道未来是什么。
后来他终于打来电话。他说他要画女人。
这是女人绝没有想到的。她觉得她的生命已经很枯萎。她不是那种画中的女人。她不美丽也不光彩。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她的内心很惶惑。
但是男人只说你来吧。男人说过之后就即刻挂断了电话。
结果在一个寒冷的春天的早晨,女人便去了,让自己成为了那画中的主宰。他们拥抱了接吻了。这便占去了那个上午的很多时间。然后男人突然觉出了浪费。他立刻摆脱了女人的纠缠,他说,来吧,让我们开始吧。换上那条蓝色的长裙。
男人退回到他的画框前。他眯缝着眼睛,观察着女人。没遮没挡。他不给女人任何私隐的空间。
女人在那个寒冷的角落里发抖。女人几乎是当着男人,脱掉衣服,穿上长裙。女人请男人帮她拉上身后的拉链。她背转过身。等待着。男人走来。男人就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在那一刻之前,他们确实什么也没发生过。他们是朋友。难得的那种信念上的朋友,所以女人发誓,绝不同她真正深爱的人做爱。她只想能留住朋友和友情。她不想在那些她那么喜欢的画作中,掺杂进那么复杂暧昧的感情。尽管那时候他们已经有过拥抱和接吻,但是他们好像都不想让他们的感情更深一步了。那是个他们都明确知道的禁忌。那一步很近。但也可能很遥远。
拉链没有被拉上。
很轻而易举地,女人的长裙落在了地上。男人紧紧地抱着她。疯狂地亲吻着她的脖颈和乳房。然后扒光她。让她躺倒在他的床上。
女人想她应该拒绝但是她却躺在那里等待着。不是说不和深爱的男人做爱吗?但是她却用赤裸的手臂遮挡住眼睛,不看男人是怎样急切地脱掉了他自己的衣服。那是两心相依,也是两个身体的相依。女人等待着。在难忍的疼痛中她才知道一切已不可挽回。
在那一刻女人想她已经用她的肉体参与了她对他的深情。女人还想,她深爱他看重他并无法抵挡她与他之间的那全部的物质的愿望。慢慢地,女人开始修正她当初的想法。因为她发现了只有把肉体的爱参加了进去,他们的恋情才是完整的,也才是完美的。
于是女人也抱紧了男人。在每一个哪怕最细微的细节上配合他。
而当这一刻开始,未来的一切也就开始了。那时候女人在那幅画中,还是很多女人之中的一个。她被隐藏着。被混杂在众多女人的肖像中。而其实他们在那一刻已经开始了。
整整一天,他不让女人离开。
他们在一天中很多次。画布上一片空白。只有爱。爱才是实质性的。用木板隔开房的一角,他说那是他的画室
在一个相对宁静的夜晚,他无声地来到女人身边。
男人说,卡夫卡的伟大就在于,他认为流逝的时间将一天天减少必须苦苦忍受的日子。
女人流泪。说她觉出了爱的苦。
男人用他的手抚摸着女人的脸。他说他是从一个冰凉而空旷的大房子中走来。他还说卡夫卡这家伙坚信:我可以是软弱的,是无声而静止的,可以任人摆布的,但仅仅是由于这些时光会流逝而去,因此,一切必定都会好转。
忧郁的神经质的卡夫卡会是个乐观主义者吗?
女人看不清他在黑暗中坚硬的意志。但是她知道他是坚忍的,是想鱼死网破并且承担责任的。既然他们相爱。既然又加进去肉体。既然已经明朗。那么男人还怕什么?
他逃离了那张网。他终于逃离了那张很密的网。与其说是被爱和不爱所逼,还不如说是他由来已久的渴望。所有的动机混乱地搅在一起。有一天他从一个已经功成名就的画家,一下子又回到了一个毛头小伙子的时代。于是,恋爱开始了。他才意识到他原来的生活是那么灰暗。
那幅大画最初的构想,他后来曾反复提起过。他说他之所以想画一个裸体的他自己,是因为他久已感觉到了窒息,感觉到了他是在作茧自缚,他正在一天天地背叛他自己的天性,他的头顶再没有自由的天空。他于是想画这样的一个男人。赤裸着,但却被紧紧地缠绕着。不是被钢链铁锁,而是被最最柔滑的温暖的蚕丝。女人的身体。他便是被这样窒息着捆绑着逼迫着。年深日久。他甚至已经没有能力挣脱。
这便是他的那个完美而完整的家。
谁也没有权力破碎和毁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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