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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们追求的只是爱的洁净
他们彼此照亮
女人总是说,他们之间的故事就像是一列漫长而疾驶的火车。每一节每一节彼此相连的车厢,在行进的铁轨上,都会撞击出咚咚的响声。他们匆匆走着爱的路程。根本不知道未来。没有目标,却热烈的爱着,并且彼此感动着。一个外地的朋友打来电话,对女人说,我要是有一天不留心说出了爱这样的字眼,我一定会偷偷地脸红,或者忏悔好多天。女人却不以为然,对那个外地的朋友说,可我这个人却什么事都是认真的,其中当然也包括爱。然后电话那边的那个朋友沉默。女人想,她一定是叫她外地的那个热切地关怀着她的朋友难过了。
但是她又怎么能不去认真地爱呢?
秋天再度来临。那天,透过她家的窗。她同她爱的那个男人一道看见了傍晚的斜阳正投射在窗外的那棵杨树上。叶子枯黄着。这时候刚好吹过来一阵萧瑟的秋风。那树的枯叶就随着风“哗”地一下,纷纷落了下来,飘飘洒洒,宛若黄色的精灵。一幅无比悲壮凄凉的场面。于是女人更紧地缩在男人的怀中,说,是不是很疼痛。
他们拼命地,不顾一切地,竭尽生命地做着一切与爱相关的事情。包括做爱。凡是他们能在一起,他们就从不放过,直到最终的不可收拾。女人总是疑虑重重。她认为他们的确是盲目的,而且是有罪的。而男人告诉女人,一个叫里尔克的诗人说,生存之所以成为可能,是因为内心的热烈和无限地进行着的体验。就像我们现在。男人还说,爱毕竟是伟大的,爱使我们彼此照亮。爱并且产生了艺术。
男人就是这么简单而直接地告诉了女人他与她之间的爱的关系。后来,男人将他读过的那本里尔克的充满了真知灼见的小册子也送给了女人。他认为他们之间的为艺术的爱,应该定位在里尔克的档次上。
但是他们确实不知道他们的爱会有什么前途。然而在没有前途的行进中,他们却已经满身伤痕,筋疲力尽。但是他们依然不愿放弃。他们仍在疲惫中奋力地创造着。哪怕只有短暂的辉煌。他们确实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尽管,他们知道,无论怎样,总会有一个终点的。他在那幅画中抹去了他的妻子
有朋友说,难怪你们难容于世,那是因为你们生活在功利之外的另一重有点古典梦幻的境界中了。一个虚幻的世界。又迷途不返。
而女人需要反复对她的朋友们述说的只有一点,那就是,爱是他物,只有生命的期待才是自身的。她只想体验自身。
女人慢慢知道他们的确是在彼此等待着。很多年。在这很多年中,她爱过别人,也被别人所爱;而他也有过萍水相逢的无数艳遇,有过无数的崇拜者,后来又结了婚。而最终他们相遇。直到他们相遇并相爱他们彼此才知道,对方原来就是他们的生命长久以来的期待。女人不知道男人是怎么想的。她也不想去管他的想法。但是她知道她自己的。那是她很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的。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她找他足足找了三十年。尽管她并不知道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这个人是不是她真正要找的。但在那个地点那个时刻她就找到了他。她觉得找到了他就等于是找到了她自己。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为什么她过去从未认真地找过她自己?
他们的相遇很奇特。在真的遇到这个男人的两年之前,严格地说,她就已经爱上了他。很深邃的那种精神的迷恋,这是男人在两年之间完全不知道的。
那是在另一个城市的一个清冷的深秋。女人记得那是个有点荒凉的晚上。她被她的女友邀请到一个小小的温馨的西餐馆里。她们聊天。谈她们感兴趣的话题。女人记得她们座位的对面是两个非常自以为是的小伙子。他们可能在读美院,所以他们大谈绘画。女人认为这两个年轻人实在是太虚荣了。于是女人和她的女友也变得虚荣起来。因为她们也开始大谈起诗来。同样是一个做作的话题。
一个小伙子:你们是干什么的?
女人:就干这个。
又一个小伙子:诗吗?
女人:可能吧。
一个小伙子:你们是哪儿的?
女人:A城。
小伙子:A城?你们A城可是出了个名人。
女人:谁呢?
小伙子说出了他的名字。
女人摇头:我不知道。
连他都不知道?小伙子遗憾和鄙夷的目光。
女人说,确实不知道,他很了不起吗?
后来小伙子认真地说,去看看吧。他的画此刻正在美术馆展出。看了你就知道了。然后他们相继离去。
当第二天,也就是女人在那个城市停留的最后一天。鬼使神差的,女人竟真的去了正在展出着他的画的美术馆。那是他在美院的毕业的作品。她看见了他的第一幅作品就被震惊了。那是无法言说的一种高度的完美。几乎所有的肖像画都是那种浓重而又深沉的温暖的色调。他当时的画幅并不大,但却足以令人震撼了。女人站在他的画前。她不知道画出这些画的人是谁。但是她已被他深深地吸引了。
画便是诱惑。仅仅是展厅里的几幅画就吸引了她这样的女人。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喜欢。女人记得她当时就是这样反复对同来的朋友们说的。
总之,她被震惊了。那一次给女人留下最深印象的那幅肖像画叫《新月》。《新月》的主人是一位侧脸的老奶奶。那么虔诚善良的神态。亲切而又宁静的。被棕黄色温暖的背景衬托着。另一幅让女人不忘的,是画中的一个头发散乱的少女。裸着的上身。从睡梦中惊起的表情。很普通朴素的紫花棉被滑落下去。那女孩儿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叫人想哭。什么样的故事?画的名字女人忘记了。但女孩的形象却铭刻在心。画的叙述性和戏剧性都很强。夜半惊起可以有多种解释,而少女慌乱的神态蓬乱的头发已让你遐想无穷。
他后来告诉女人,实际上油画应避免或者尽量避免这种叙述性和戏剧性的成分。好的画只该是一种呈现。呈现中的艺术和呈现中的意义。那时候女人并不懂得应该怎样欣赏画。她说她只是凭直觉。而他说,那一次他在那个展览中展出的,无疑是他一生中最好的画的一部分。但他那时毕竟还年轻,还不够成熟,也还不能懂什么是刻骨铭心的爱情。
这一切都发生在他们真正认识的两年前。他们谁也不知两年后命定有一段艰辛的路程要他们两个一起走。女人当时就记住了那个画家的名字。回到她居住的那个城市后,有一段,女人逢人总是要谈起他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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