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这本书的译者瞿世镜先生告诉我们:如果我们要研究伍尔芙,那么除了她的小说之外,还必须兼顾她的理论,因为她不仅是有成就的小说家,也是著名的评论家。她是《泰晤士报文学副刊》《耶鲁评论》《纽约先驱论坛报》《大西洋月刊》等重要报刊的特约撰稿人。她一生中共写过三百五十多篇论文、随笔和书评。伍尔芙的评论范围极广,但以小说评论为主。她以小说家的身份来讨论小说艺术,对于此中甘苦自有深切的体会。因此往往能抓住关键,避免浮泛的空论。甚至一些不太喜欢“意识流”小说的读者,对于伍尔芙的文章也很欢迎,因为这些文章写得亲切、生动,可以帮助他们更深地了解和欣赏小说的艺术。对于文艺理论和小说创作的研究者而言,它们更是有价值的。因为它可以帮助他们了解西方现代小说与传统小说的区别,了解西方现代小说的特征和局限,以及小说体裁发展变化的各种可能性。
在现代文学史中,被公认的意识流小说代表人物有普鲁斯特、乔伊斯、伍尔芙和福克纳。普鲁斯特比伍尔芙早生了十一年,又早死了十九年。即是说当普鲁斯特在法国去世时,英国的伍尔芙已经四十岁了。尽管他们不曾相识,但他们在世界的不同角落,一定共享了那西方现代主义的空气。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始终是伍尔芙最为欣赏的作品。作者混乱的思维刚好是伍尔芙意识流小说理论的最好注解。她并不认为那是普鲁斯特因致命的肺病所导致的患者的呓语,而恰恰是他有悖于他那个时代其他作家们正常表述方式的偏执和大胆创新,才引起了伍尔芙的极大兴趣。还也许是他们惺惺相惜。因为他们的身体都不够强健。伍尔芙患有精神病,她一生几乎都是在与精神失常做斗争中度过的,就如同普鲁斯特是在各种医治肺病的疗养院中度过的一样。
而乔伊斯和伍尔芙几乎是同一代人。他们不仅生活在同一个年代,他们甚至是同一年出生,又同一年谢世。但是伍尔芙却宁愿把乔伊斯说成是年轻人,是那个时代青年作家中的佼佼者。尽管伍尔芙对这个有着无限颠覆勇气的《尤利西斯》的作者多少持一点保留的态度,甚至批评过他的思想贫乏,和写作方式上的某种做作。但是基于他们对意识流小说这种流派的共同追求,伍尔芙便还是满怀热诚地赞赏了这位与她同龄的“青年作家”。她承认他的创作无疑是更接近生活的,是开拓了小说新样式的。她说,无论什么人,只要他阅读过《一个画家青年时代的肖像》或是有趣得多的那部《尤利西斯》,你都会觉得不论全书的意图是什么,它毫无疑问是极端真诚,也是非常重要的。和我们称之为物质主义者的那些人相反,乔伊斯先生是精神主义者。他不惜任何代价来揭示内心火焰的闪光,那种内心火焰所传递的信息在头脑中一闪而过,为了把它纪录和保存下来,乔伊斯先生鼓足勇气,他为此甚至不惜抛弃一般小说家所遵循的大部分常规,将那些按照原子纷纷坠落到人们心灵上的顺序把它们记录下来,让我们来追踪这种不论从表面上看来多么不连贯又是多么不一致的模式。而按照这种模式,每一个情景和细节都会在人的意识中留下痕迹。毫无疑问,这将更接近于内心活动的本质。伍尔芙甚至在她为她的新书《普通读者》所作的序言中,还特地满怀热诚地谈到了乔伊斯。而就在她如此赞赏乔伊斯的独创性时,这个“年轻人”的《尤利西斯》还正在《小说评论》杂志上连载着,他甚至正在遭受着评论界无情的批评和诋毁。
稍晚的那个意识流小说代表人物是美国的福克纳。在艺术的表现方面,他无疑是一个更具探索精神的大胆的尝试者。《喧哗与骚动》堪称福克纳意识流小说的登峰造极之作。而他的意识流较之他的前辈们显然又有了新的拓展和开创。他似乎已经不再满足于那种线性的意识的流动,而是让来自四面八方的不同人物的不同思绪不停地跳跃和转换着。那是一种环绕着的流动的声音,复杂的,模糊的,多元的,由此便造成了他小说中的那种非常独特的立体的感觉。这无疑也是更接近生活的原生态的。可惜伍尔芙也许根本就没有读到过福克纳的作品,否则,她一定会说,福克纳是美国乃至世界当之无愧的那个最伟大的作家。
是的,普鲁斯特、乔伊斯和福克纳都写出过最优秀的意识流小说。但是他们却不曾有过对这种写作方式的详尽、系统,而又精辟的论述。而伍尔芙不同。伍尔芙写作,写作并且阐述。她希望她的理论和创作并行。因为她的知性,她的思考的能力,以及她所拥有的那种思想的力量和深度。所以,她在写着《海浪》、写着《到灯塔去》的时候,就不能不对这种崭新的写作方式进行分析和总结。或许,她唯有想得清楚,做得才能更清楚。
然后让我们跟随着那本《论小说与小说家》,跟随着伍尔芙的眼睛,去解读历史中的那些不朽的小说和小说家们。她读了那么多,又写了那么多。而不论她写谁,都会在行云流水的文字中,闪烁出智慧的光芒,透露出深刻的思索。
记得一个晚上我和女儿独自在家。我们独自在家的那个晚上令人难忘。那时候女儿只有十五岁。十五岁的时候她读了《简爱》和《呼啸山庄》。她觉得她更喜欢艾米莉的《呼啸山庄》,但是她说不出为什么。她觉得这对勃朗特姐妹是那么不同。但又说不清她们的差异究竟在哪里。于是她拿着这两本书来找我,她问我,妈妈你是怎么看这两部小说的。
我说我和你的感觉差不多。《呼啸山庄》更使我震动。然后女儿追问,为什么?是的,为什么?当我要回答这个为什么的时候,我却突然茫然了。但是倏然之间我又不再迷茫。因为我蓦地就想到了伍尔芙,就像心头划过了一道闪电。那是我曾读过很多遍的《〈简爱〉与〈呼啸山庄〉》。于是我对女儿说,你等等。然后我就从书架上找出了伍尔芙的那本《论小说与小说家》,并开始如获至宝地在灯下为女儿读伍尔芙为勃朗特姐妹所做的那篇精彩的评论。她是那么深邃地了解着她们,我知道对女儿来说,那就是所有的答案。
在伍尔芙看来,对于像勃朗特姐妹那样的带着诗人气质的作家,她要表达的意义和她所使用的文字不可分离,而那意义本身,与其说是一种独特的观察,还不如说是一种情绪。《呼啸山庄》是一部比《简爱》更难理解的作品,因为艾米莉是一位比夏洛蒂更伟大的诗人。当夏洛蒂写作之时,她以雄辩、华丽而热情的语言来倾诉“我爱”,“我恨”,“我痛苦”。她的经验虽然更为强烈,却和我们本身的经验处于同一个水平上。然而,《呼啸山庄》中却没有这个“我”。没有家庭女教师。也没有雇用教师的主人。有爱,然而却不是男女之爱。艾米莉是被某种更为广泛的思想观念所激动。那促使她去创作的动力,并非她自己所受的痛苦和伤害。她朝外面望去,看到一个四分五裂、混乱不堪的世界,于是她觉得她的内心有一股力量,要在一部作品中把那分裂的世界重新合为一体。在整部作品中,从头至尾都可以感觉到那巨大的抱负——这是一场战斗,虽然受到一点挫折,但依然信心百倍。她要通过她的人物来倾诉的不仅仅是“我爱”或“我恨”,而是“我们,整个人类”和“你们,永恒的力量”。
是的,这就是伍尔芙心中的艾米莉。她认为艾米莉能够把我们赖以识别人们的一切外部标志都撕得粉碎,然后再把一股如此强烈的生命气息灌注到这些不可辨认的透明的幻影中去,使它们超越了现实。那么,艾米莉的力量就是一切力量中最为罕见的一种了……只要她说起荒野沼泽,我们便听到狂风呼啸,雷声隆隆。
这就是那个夜晚。和女儿在灯下。读伍尔芙。谁能说那不是一个享受的时刻呢?让伍尔芙和伍尔芙眼中的勃朗特姐妹与我们在一起。浸润着我们的思想,和我们心中的生活。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