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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色的茅草下面有许多浮游生物。她看见了。河还没有上冻。秋天的水总是明亮而流畅。她想起很多秋天的故事。那是往事。她不知道她在海边爱上的大男孩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她很爱他。少女的爱,那么清纯,两小无猜。女人不相信她竟经历着这样的爱,像童话一样。公主和王子。他们曾在一所小学读书。他比她大一岁。那是个漂亮的男孩。重逢时,她立刻被他迷住了。在海边。少女心目中的海边的浪漫。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们并不了解对方的历史。但这并不重要。有眼睛中传递的爱的感觉就足够了。不了解并不能阻挡他们手拉着手,去游泳,很多个这样的海边的晚上。星月夜。其实,在这之前,男孩曾发誓要得到这个女孩,但是女孩不知道。女孩被男人的追求蒙蔽着,牵引着,统治着。因为那刚好是个女孩做梦的年代。男孩终于得到了女孩的心,此刻,没有人告诉女孩真相。那么纯洁的爱。女孩甚至想要嫁给那男孩。她不知道那只是几个男孩子之间的赌博。连骗局也是纯洁的。女孩子不信其中的阴谋。
后来回到了城市里,男孩不想再骗女孩。他把她带到了郊野的一棵大树下。那是个下午。一个美丽的约会。树下堆着很多金色的茅草,很温暖的秋天。天很高很蓝,几缕羽毛一般的白云。女孩被幸福激荡着。在那棵树下。女孩以为她将毕生幸福。那个下午男孩第一次拥抱了她。在大树下,他们靠在金色的茅草上。他还吻了她。然后,他终于说,他有妻子。
那时候,已经从夏到秋。
男孩子还说出了整个骗局,说出了他是怎样同哥儿们打赌。就赌走了女孩的初恋。满心的爱和满心的伤痛,女孩在大树下哭。她没有怪罪男孩子们的骗局。男孩子也很负疚,他说他是爱她的。因爱而不忍再骗她。那么今后呢?男孩子说他受不了今后再不能见到她。后来他们就分手了。不再见面。是的他们都没有犹豫。以后就真的没有再见过。从羞愧后悔,到最终把这段经历变成一个美丽的无穷无尽纠缠着她的情结。那个男孩是谁已无足轻重。关键是,她经历了一场男孩子们之间的残酷游戏。她是那个美丽的猎物。她让男孩子们着迷。那个骗了她也爱上了她的男孩很高大也很漂亮,像米开朗琪罗雕塑的那个投掷铁饼的大卫。她让那些沉淀在了她的生命里,女孩子认为那就足够了。
后来女孩成了女人。
后来这个女人又成为了那个妻子前夫的女友。她做了很多年那个男人的女友,但是有一天,她竟犯了和那个前妻一样的错误。她轻信了那个男人。她以为他们之间只有忠诚。他们彼此相爱,有着深邃的肌肤之亲。甚至她错误地以为她同自己的男人不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不会背叛她。因为他无数次说过,他只爱她一个人,只爱她这一个女人。这是她要的许诺。结果一个深夜,她给男人打电话。占线的声音。她知道男人还没睡。她等待。后来男人把电话打了过来。男人说他刚刚在同一位老人通话。在深更半夜的时候?男人说,他突然忘了那老人都说了些什么了。什么呢?他甚至两次说他忘了老人的话。女人沉默。如果是刚刚放下那个老人的电话。女人想,男人还没有老,还不至于健忘到这种地步。当然在他们这种年龄上,健忘已不是新鲜事。她自己也总是忘记,那些刚刚发生的事情刚刚读过的报纸或是刚刚看过的电视。她还总是出汗。周身仿佛浸在水里。每分每秒感受着衰老,但是,总不至于立即就忘掉刚刚在电话中说过的那些话吧?怎么可能?但是他说他忘了。她不信。而他坚持着他的说法。她不信是因为她知道他决不会在那么晚的时候给那位老人打电话。那是他一向十分在意的。他从不越轨。那么夜晚的那个电话又是打给谁的呢?而谁又非要在深夜同他绵绵细语呢?他为什么不能告诉她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如果在他与她之间真有了需要向对方隐瞒的话……
女人想,他说的话我不信,他的解释很苍白。女人进而想到了杜拉斯提到的那个说谎的男人。男人又为什么总是说谎呢?
然后女人便固执地认为男人另有了隐情。女人进而想了很多以至于夜不能寐,清晨起来的时候也神情沮丧。她开始想象着男人的背叛。她不知那来自神秘处的不可告人处的究竟是一股多么强大的力量,更不知这力量最终会不会把她的男人夺走。女人被她的想象折磨得昏天黑地,筋疲力尽。她尽管自信掌握了男人的蛛丝马迹,却也决不会去跟踪或者调查自己的男人。女人只是以此骚扰着自己的心,把自己逼进一个很窄的巷子里,逼向绝境,直逼到神经有一天会真正崩溃。敏感的女人就是做着这种敏感的事情,后来她觉得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很坚强。随时等待着有一天,男人会提出来,咱们分手吧。好合好散。
女人被她不知道也没看见的事实困扰着。仅仅是感觉。
这就是女人。女人很敏感,甚至喜欢无中生有,让男人讨厌。
那么男人呢?他们不敏感不鸡毛蒜皮,但是他们说谎。
后来丈夫当然要陪着妻子去做那次临别前的很疼的人工流产。那是女人遭受的所有罪中的一种,很多女人都有过这种因堕胎而受到的身体的伤害。她们不仅很疼,还要承担“谋杀”生命的罪名。无论是伤害自己还是伤害胎儿,其实都是她们所不情愿的。妻子流了很多的血,脸色苍白。丈夫自然也是尽心竭力地照料她。不想她出国的时候身体虚弱。其实丈夫更深层的含意,可能是不想在自己的良心上留下什么缺憾。他希望他同妻子的关系至少在表面上,还是完美的。妻子仍然被蒙在鼓里。她只是在一个夜晚醒来的时候,发现丈夫不在身边。于是她走出卧室,推开书房的门,看到丈夫正背对着她在轻声地同谁通电话——夜晚的那个电话。妻子走过去,从身后抱住那个轻声说话的男人。她不相信在她和她丈夫中间会有什么隐私。她也不明白在她抱住他的时候,他怎么会突然那么吃惊。她还是轻声地问,谁呀?男人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吓了我一跳。有那么可怕吗?我总不至于在自己的家里也敲门吧。男人说,好吧,就这样,回头再谈,便匆匆挂掉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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