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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军也知道无论他对信仰怎样的忠诚,自杀本身都是不能容许的。同样的一种罪恶。死的和畏罪的罪恶。自杀说明了什么?抛开对资产阶级“狗崽子”摇动橄榄枝不说,就是自杀本身也是一种对理想的亵渎。你明明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你明明拥有着时代所赋予你们的世界,你明明正在成为革命的播种机和宣传队,你却突然结束了自己,也就是结束了播撒真理,结束了红卫兵本该肩负的神圣使命。
这一切卫军在青冈与父亲见面的那一刻全都想到了。他是在把一切都想明白之后才采取行动的。他不想背负着背叛的折磨继续生存下去。所以他不想被救活,更不愿被一个毁了自己的“敌人”救活。
青冈在卫军站在椅子上拼命呼吸的时刻飞快跳上桌子,将套在卫军脖子上的那根绳索摘了下去。那是一条绿色的帆布腰带,那个时代最时髦的装饰品,也是青冈一直想得到的。
当那个坚硬的帆布腰带终于从卫军的脖子上滑落,卫军便“咣当”一声从椅子上摔倒在水泥地面上。卫军倒下来的那个瞬间显得那么柔弱,甚至婴儿一般的,毫无知觉的,让青冈不由得从身体的某个深处发出了一种怜惜的冲动。
摔倒在地上的卫军非但没有苏醒,摔倒时他的额头又撞在了桌角上,顿时鲜血横流。这让青冈更加惊恐。她想这下她可能真的成为杀害红卫兵小将的凶手了。那一刻青冈曾经想过逃跑,但是紧接着她又想到了被关在“牛棚”里的父亲。她想她可以从此海角天涯,但父亲却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不想让父亲为她承当罪名。被关在“牛棚”的父亲已经够可怜了,他深爱的女人已经化为灰烬,而他却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于是已经跑到门口的青冈停住了脚步。她回头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卫军。她看到了卫军依然起伏不定的胸膛,那一刻她突然想到了大海,想到了那永远起伏不定的海面。于是青冈重新回到卫军身边,她想如果她走了,这个躺在地上的男人很可能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发现卫军很英俊,特别是在他昏迷的时候,在他孤独无助的那一刻。
青冈是急中生智想到那些救助伤员的知识的。包扎伤口或者人工呼吸。那是战备课上的知识。为了抵御美帝国主义或者苏联修正主义随时可能的侵略。于是青冈跪在了卫军身边。她首先脱下外衣包住了卫军头上的伤口,然后便趴在卫军脸上,嘴对嘴地对他进行人工呼吸。这一刻青冈脑子里转动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救活卫军,一定要救活他……
青冈这样做的时候并没有把卫军当做一个男生。她只是把卫军当做了一个伤员,一个濒危者,甚至一个“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死人。她想哪怕只有一丝的希望她也决不放弃。她这样做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父亲,她唯独没有想到是为了卫军。她就那样不停地向卫军的嘴里吹着气。她并不知道这样拼命吹气是不是真的能让卫军活过来!她很用力。全身心的投入。后来她累了。她是小女孩,没有那么大的肺活量。再说她还在痛失母亲的悲伤中。她还饥寒交迫,营养不良。后来她不得不放慢了吹气的频率。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反而有一种比她的气息更加强大也更有力量的暖风吹到了她的嘴里,并且瞬时灌满了她的口腔,就如同,一股巨大的热烈而温暖的回流。
青冈不知道这种生命的奇迹是怎样发生的。或者卫军顽强的生命从来就没有休止过。当青冈确切地感觉到卫军的呼吸之后,她如释重负,觉得异常欢乐,就如同救下了自己 的母亲!她知道无论如何这个男人已经死而复生。她觉得这是她所经历的生命中的最完美的一件大事。她救活了一个人。一个人被她救活了!那么她就可以走了。可以毫无担忧地离开了。
就在青冈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又突然被什么纠缠住了。没有伸出的手臂也没有缠绕的身体。那是从卫军嘴里发出的气息和他的苏醒过来的舌尖。
青冈就这样第一次被男人亲吻。
这个吻无疑让青冈非常惊恐,她不是惧怕那吻而是以为那一刻自己被鬼魂附身。是的她以为那是死神在缠绕着她,不让她离开卫军不让她离开那张英俊的脸。但是很快那惊恐畏惧就被一种温暖的激情所替代。原来死亡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冰冷和可怕。原来死亡是温暖的,飘然的,美丽的,冲动的,难以拒绝的,令人周身酥软,又不能不深陷其中的!她想死亡如果真是这么美妙,那母亲一定是很快乐的。但是青冈还是要埋怨母亲,为什么她一 个人去了那么美妙的地方,而把她孤零零地丢下来,丢在这个无依无靠的世界中。
不过那种死亡的幻觉很快就消失了。慢慢地,青冈听到了卫军的呻吟,又感觉到了她正在被一双手臂搂着更紧地贴近着卫军。青冈不知道那已经不是死亡的世界而是性的世界了。一个青冈从未经历过的世界,大概卫军也不曾经历过。一切都是陌生的,但又是自然而然的,向着某个他们所不知的深处。
那双手臂将青冈缠绕得越来越紧。而且那个原本已经僵硬的身体也开始上下起伏,一如大雁翻飞的翅膀。于是青冈也随着那翅膀翻飞起来。那么坚强有力的在劫难逃的。那一刻青冈就仿佛又回到了大海边。那是母亲的家乡。他们出海。跟着渔船。漂浮在波涛汹涌的海浪中。那是青冈所从未经历过的漂浮的美。她仿佛被悬在了半空。只能紧紧抱住卫军……
后来卫军对她说,那一次仅仅是为了表示对生命的感谢。
青冈在卫军的怀抱中。她任凭卫军亲吻着她的嘴唇。她当时只是陷在了卫军被救活的喜悦中,她大概以为接吻也是这喜悦中的一部分。她的青春的萌动是从相互缠绕的舌尖开始的。那么温暖的,甜丝丝的,冰凉的,青冈开始觉得眩晕,她的呼吸也不再顺畅。她甚至疼痛。在某个神秘的地方。她不知道她所经历的是什么。不知道在只有疼痛的生命中,这样的欢愉来自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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