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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西江立刻追了出去。西江问麦穗为什么不吃药。麦穗摇头。西江就知道了麦穗一定没有药。西江把麦穗送回房间,并从外面锁上之后,透过玻璃窗,再度与麦穗相视。于是西江发现,麦穗是认识他的,麦穗并没有忘记批斗那天的一秒钟的对视,因为麦穗的脸上出现了和那天一样的微笑,令西江心动。而此刻麦穗的微笑中,善意中还有着某种无奈与无助,甚至绝望。
西江的心上立刻一阵寒冷的疼痛。他不是怜惜麦穗这个坏女人,而是可怜麦穗这个生病的女人,却得不到医治。但是西江还是冷酷地离开了麦穗的房间。然而这个夜里,西江就再也坐不住了,给女友的信也是几次开头,却不能继续写下去。
整个晚上,西江曾好几次来到麦穗的玻璃窗外看望。但总是悄悄地来,不想让麦穗发现。
西江第一次来看麦穗的时候,觉得她可能已经睡着。因为面对玻璃窗睡在地板上的麦穗没有任何动静,甚至没有翻身,也没有睁开过眼睛。于是西江放松了下来,觉得可以慢慢地看麦穗了。尽管此时的麦穗已经剃光了脑袋,穿着破旧的衣服,形销骨立,脸色苍白,但是在月光下,她依然还是很美的。美到了极致。特别是她那妖娆的睡姿。
西江的梦想好像一下子又被燃烧了起来,尽管他不停地对自己说,他只是在关心一个可怜的无人照料的病人。
西江最后一次来看望麦穗。那时候天空已发出太阳的光亮。他长久地凝视着那个即使睡着也睡得万种风情的麦穗。而麦穗却突然睁开了眼睛,望着窗外那个神思遐想的西江,让他措手不及。但是麦穗对玻璃窗外那个男生痴迷的目光好像并没有惊讶,而只是平静地端详着那双惊恐的眼睛。
于是西江逃开。犹如抱头鼠窜。回到值班室后,依然长久地不能平息。那激烈跳荡的心。他觉得自己的心思被麦穗看穿了,他为此而十分懊恼。
第二天西江值班的时候带来了退烧药。他在值班室里想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给麦穗送药,而麦穗收到药后又会怎样看待他。这样翻来覆去西江一直等到了深夜。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悄悄来到麦穗的房间。打开门锁。然后敲门。把药袋放在了麦穗的窗台上。
当西江终于勇敢地做完了这一切。他没敢看麦穗投过来的目光。但他知道不久之后麦穗的病就好了。她的嘴唇不再那样干裂苍白,甚至,她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便是这样的一个事件让西江喜欢上了他的工作。他甚至从此每个白天都兴致勃勃地期待着夜晚。而当夜晚来临,他就又能和那个世间最美的女神在一起了。他觉得这是他一天最幸福的时刻。
西江记得每天接班后他都一反惯例地先去查房。
西江还记得,他不能保证自己在穿过麦穗房间的时候不受诱惑。
西江记得他不断地为自己增加查房的次数,仅仅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通过麦穗的房间。他总是在麦穗的房前停留得最久。他站在那里。一个麦穗看不见的地方。观察着房间里的每一个动静。
那样的夜晚西江可以看到麦穗各种各样的睡姿。他觉得麦穗的任何一个睡姿都是可以入画的。甚至比那些油画中的女人更美。麦穗或者背靠着墙,或者背对着窗;或者伸展着仰卧,或者蜷缩着匍匐向下。或者平静的呼吸,或者急促的喘息,胸膛的起伏动荡,双腿的婀娜多姿。总之无论怎样的姿态,都会让西江心旌摇荡,流连忘返。他越来越无法解释这个令人迷恋的女人,无法解释她的美和她的丑恶是怎样交融着。
西江总是长久地停留在麦穗的窗外,等待着她突然醒来的那一刻。一开始西江还害怕他的偷窥被麦穗发现,一经发现,就立刻逃跑。但是久而久之,西江就不怕了,也不再逃跑。而是长时间地等待着,等待麦穗醒来,与他在黑暗中的相互凝望。
从此西江不再觉得夜班的辛苦。从此他甚至整夜都没有倦意。对西江来说,麦穗的玻璃窗就等于是午夜的咖啡,或者吗啡。从此西江喜欢值夜班了,喜欢透过玻璃窗看到睡觉的麦穗。喜欢看着麦穗直到天明。于是从每一个夜晚结束的那个时刻,他就开始憧憬着新的夜晚的到来。他喜欢这个有着麦穗在其间的诗一般的长夜。他要守护着她。不睡觉。直到白昼降临。
多么好!在这个漫长的黑色的空间里没有人来监视他。他可以忘却白日里的风云变幻,而一心一意地和他的午夜女神在一起。这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他可以想怎样就怎样,想在麦穗的玻璃窗前呆多久就呆多久,在这里,他是午夜之王,宇宙之王!
后来在一个非常寂静的午夜。西江突然听到了一种浅浅的吟唱。他知道那是舒伯特的《夜曲》。麦穗曾经在音乐课上讲起过,那深情的震撼至今依稀。
我的歌声穿过黑夜向你轻轻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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