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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队长两片嘴唇一碰,单田芳就得乖乖地出工。小队部几百平方米的大院子,一个人扫?甭说两天,十天也清不完啊。家里人一听,也急了。惠丽、老铁心疼父亲,自告奋勇出去扫雪。
东北的寒夜,风像刀子割耳朵,尤其是“鬼龇牙”的黎明时分,简直冻酥了人的骨头缝儿。借着满天星斗,爷儿仨开始在小队部的大院子里忙活开了。一对儿女,铲雪装车;单田芳自己驾辕,把牲口套勒在了脖子上,像毛驴似的“呼哧、呼哧”往野地里拉……干啊,干啊,爷儿仨个个儿都是满头大汗,热气腾腾。干了许久,场院里的积雪还是那么多、那么厚,一点儿也不见少。
第二天夜里,大家干得更欢,直到公鸡打鸣、东方发白,活儿也没有过半。单田芳拉着胶皮轱辘车从地里回来,脚下踏着满地青霜。刚拐进小队部,他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自己那两个孩子冻得瑟瑟发抖,像冬眠的小动物一样蜷缩着偎依在一起,他们太累了,已在冰天雪地里沉沉入睡。单田芳的心被狠狠地捏了一把,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面颊滚落下来……自己的罪,为什么要转嫁到孩子身上?谁家的儿女不是躺在热炕头儿上、暖被窝儿里,为什么我单田芳的孩子要像牲口一样跟着大人活受罪!
孩子睡得那么香甜,做父亲的甚至舍不得惊醒他们。两个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他们本能的动作就是去抓扫雪的工具。单田芳再也看不下去了,夺过笤帚簸箕,狠命扔在了车上。俩孩子惊诧地问:“爸,你这是怎么了?”
“不干了,咱们回家睡觉去。”
“可是,任务还没完成呢。”
“不用管它。爱怎么就怎么着吧,横竖是完不成。”
爷儿仨往回走,路上黑黢黢的,没有一个人,他们的脚步惊起了满街的狗叫。
单田芳只等接受三队长的处罚了。一天,两天……一个星期都没有动静。后来才知道,三队长那天说的是“醉话”,什么扫雪呀,什么限期两天完成?那家伙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
小队长,连个芝麻粒儿大的官儿都算不上,可是,就是这种“一肚子大粪”的人,酒后一句玩笑话,害得单田芳和一双儿女苦干了两个整夜——简直是拿人不当人啊!
评书里说“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实就活活儿地摆在那里,村里一个不务正业的农民,属于那种獐头鼠目的地痞无赖;在是非颠倒、法治瘫痪的特殊年代,偏偏这种“人渣”吃得开,可以到处蒙事儿,他就敢对你吆五喝六,指手画脚。管你是什么著名演员、表演艺术家,在他们眼里,都是狗屁。他们甚至抱着一种偏执和变态的心理来整人——你不是知书达理吗?你不是细皮嫩肉吗?老子大字不识、耕地犁田,照样玩儿得你滴溜儿转,叫你敢怒不敢言。当单田芳为小队长一句醉话而星夜苦战的时候,谁可怜他?谁肯站出来为他说句公道话?在文化名义下的“革命”似乎故意开中国文化的玩笑。什么崇尚文明、人格尊严啊,知识分子最起码的斯文,早已统统扫地去了。
深秋时节,阴雨连绵。杜大连泡又变成了一片泽国。村里的当务之急就是挖沟排涝,筑坝固堤。
天天在水里泡着,人们已经提前了个把月穿上厚棉衣,但是,仍然浑身发抖。工地上燃起几堆熊熊的篝火,社员们围拢在一起背风取暖,不过,秋风太凉,篝火周围的人都是前胸微热,后背冰凉,个个儿都像半截冰棍儿。
单田芳他们那一组任务较重,既要垒堤坝,还得防渗水,一旦找到渗漏的窟窿,立刻扔土袋子填堵。当时,没有探测仪器找窟窿,就得靠人下去摸,齐腰深的水,冰冷刺骨,人们大眼瞪小眼儿,谁也不肯出头儿。
大队长瞟见了单田芳,便厉声喝道:“老单,下去!”单田芳二话不说,脱去棉裤棉袄,只穿件小裤头儿,“噗通”一声,跳下了深潭。这种倒霉的差使,除了他单田芳,不可能派给第二个人。等跳进去,他也害怕了,让冰水一炸,立刻感到呼吸急促、四肢抽搐,甚至连站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队长,让……让我干……干啥呀?”
“干啥?你以为下河游泳啊——快找窟窿。”
就靠脚趾摸?上哪儿找窟窿去?人都冻挺了。单田芳在水里四处乱跳,胡乱指挥了一阵子,就被叫上岸来。这时候,他如同触了高压电一样,目光呆滞,体如筛糠,牙齿互相错动,发出“咯咯”的声响……如果再多呆五分钟,恐怕连爬都爬不出来了。单田芳慌忙披着老棉袄、守着篝火堆,半天都没有缓过神来。
旭日东升,漫长的秋夜总算熬到头儿了。大队长挥着胳膊宣布:“干了一宿活儿,社员同志们都辛苦了!现在都到副业队去,喝两碗热乎乎的稀豆腐暖暖身子,就算犒劳乡亲们啦。”
副业队,没有食堂,屋子里摆了几张桌子,还垒着一铺大火炕。豆腐房嘛,常年不熄火,房间里暖和得犹如三月小阳春。大家都挤进来凑热闹,每人领到了一副碗筷,边谈笑边等待着豆腐出锅。单田芳也叽里哆嗦地挤在人群里,腋下夹着一双筷子、一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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