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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除雪连累小儿女 逃命顾念老夫妻
● 单田芳拉着胶皮轱辘车从地里回来,脚下踏着满地青霜。刚拐进小队部,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自己那两个孩子冻得瑟瑟发抖,像冬眠的小动物一样蜷缩着偎依在一起。他们太累了,已在冰天雪地里沉沉入睡。单田芳的心被狠狠地捏了一把,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面颊滚落下来……
● 屋子里鸦雀无声,人们静观这场冲突的进展。这可是奇耻大辱啊!恐怕老单再也忍不住了,肯定要拍桌子、抄家伙儿啦。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眨巴着眼睛,观察,等待……真没想到,单田芳居然紧闭着嘴唇,一句话也没说,把碗筷轻轻放在桌子上,低着头,默默地走了……
● 饥饿、劳累、疾病、羞辱……死死地捆住了单田芳,他很清楚,如果这样持续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被那帮家伙活活地折磨死。一个胆大妄为的念头开始在脑子里打转儿,看来,不走这一步,早晚会上西天。什么主意呢?——逃跑!
遥远的温都尔汗忽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全世界为之震惊:中国的“第二号人物”——林彪,折戟沉沙,死在了熊熊烈火之中。
这个早已不是什么秘闻的消息传到杜大连泡的时候,已经是1972年的春天。民兵们戴着红袖标、扛着破旧的枪支,严阵以待。单田芳和本地的几个“牛鬼蛇神”被忽然集合到大队部,关进一间狭窄的小屋里,看管起来。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都心惊肉跳,谁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福还是祸。
村干部们来了,开始高一声低一声地训话:“知道为啥把你们圈在这儿吗?告诉你们,林彪死了!他狗胆包天,竟敢公然对抗伟大领袖毛主席,对抗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他篡党夺权的阴谋败露之后,又携带老婆、儿子仓惶出逃,最后,机毁人亡,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汗!针对这起反革命事件,你们几个都说说,老老实实地表个态。”
单田芳心里暗笑:“林彪死了?死就死了呗,碍着我们什么事儿了。自己的命都顾不过来,还管得着林彪的老婆孩子吗?”但是,政治表态,必须得随大流,无非是冠冕堂皇的套话。
单田芳当众表示:“林彪死了,罪有应得,大快人心。凡是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绝不会有好下场……”
这个发言随即被村干部制止了:“停!这都是报纸上、广播里的词儿,用不着你重复;说新鲜的,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刚才,就是我的心里话。”
“胡说!你纯粹是蒙骗组织。林彪是你们的老祖宗,他在‘秘密讲话’中到处许愿,说有朝一日他掌握了党政军大权,你们这些‘牛鬼蛇神’、‘地富反坏右’都要被全部释放;如今,他摔死了,你们能无动于衷吗?说!到底怎么想的。”
简直是戏耍人。林彪大红大紫的时候,“牛鬼蛇神”沾不上他的边儿,现在他臭了,又居然成了“现行反革命”的盟友!里外都是当官的占理,上哪儿讨公道去?
让说就说吧。单田芳再次捏着鼻子发言:“如果,林彪生前真讲过那番话,作为‘牛鬼蛇神’能获得自由,我当然高兴了。能给我自由的人死了,我自然会感到痛心……”
“好!这才是肺腑之言。”大队长带头儿鼓掌,龇着大牙,乐得前仰后合。显然,他是在拿着别人寻开心。
单田芳心里话,落到这帮蠢猪手里,我受罪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三生产队新上任了一个小队长。这小子,坏得出名,村里人都骂他“头上长疮,脚下流脓”。坏怎么了,照样提拔,在第三生产队,一手遮天。他的出现,意味着单田芳多了一个要命的克星。为了行文方便,姑且叫他“三队长”吧。
那天,三队长喝多了,醉醺醺地晃过来,手里还拎着把镰刀。他那副德性实在是招人腻味,距离老远的时候,人群里便有人小声嘟囔:“小心点儿,这兔崽子准是灌马尿了。一喝多就找茬儿。”
话音刚落,三队长就站在了沟边儿上,一股刺鼻的酒气直冲过来。单田芳恰好在他脚底下干活儿,为了避开扑面而来的怪味儿,急忙扭过身去。
三队长眼尖,以为对方讨厌他,于是,斜茬子安到了单田芳身上。他短着僵硬的舌头叫道:“老单!你,那是干什么呢?”
单田芳头也不回,答道:“大伙儿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呗。”
三队长挥舞着镰刀,暴跳如雷道:“废话!大伙儿都是人民公社社员,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你是社员吗?你是‘现行反革命’,顶风臭八里。”
单田芳气得不知如何是好,本想跟他理论,可又极力把火儿压了下来——跟一个混蛋能讲出道理来吗?三队长自顾翻着白眼儿,叫嚣道:“你敢犟嘴!从今天起,你天天晚上到小队部报到,里里外外的积雪都给我打扫干净。限你两天扫完,否则,叫你小子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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