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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铁回来了,显然,眼里有泪。恐怕父母察觉,孩子扔下书包就想往外跑,把头扎进秋天冰凉的大水泡里,强迫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单田芳敏感地注意到儿子身上的种种异常,他一把扯住老铁,紧紧地搂在怀里。孩子像被捉的鲤鱼,使劲儿地摆动着头脚,但是,小脸儿上的伤口还是暴露在父亲的视野中: 新伤是又红又紫的抓痕,条条见血。单田芳的心立刻被抓破了,他一声紧似一声地追问:“说,这是谁抓的?别怕,告诉爸爸,我找他们去!”
老铁再也抑制不住满腹的委屈,猛地扑到父亲怀里,纵声大哭。似乎是个没有人疼爱的小孩子忽然找到了保护和皈依,他的安全感、这个家的安全感都藏在爸爸瘦弱的怀抱里。他抽泣着说:“班主任……在批斗会上……抽了我……两个嘴巴……她还说……‘反革命’的狗崽子……打死活该……”
单家人被激怒了。王全桂轻蔑地指责丈夫:“你,就知道逆来顺受!孩子都给人欺负成啥样儿了!”单田芳火撞顶梁,他直接找到了小学校长那里,尽管压着火气和人家讲道理,可孩子挨打的事儿还是不了了之。
“反革命”不配有孩子!他们的子女都比不上一只受宠的小猫儿、一条漂亮的小狗儿。望着越长越高的老铁,单田芳的内疚之情又涌上了心头。
那天早上,等米下锅,老铁背着十斤玉米去“副业队”磨面,从朝霞满天一直排到暮炊四起,总算捱到头儿了,不巧,孩子慌忙,出门忘了带加工费,说起话来也就磕磕巴巴的。管事儿的认识他,一脸不耐烦地问:“快掏钱啊,要下班了。你倒是磨不磨呀?”
小孩儿只得实话实说:“叔叔,我没带钱,能不能……赊欠一下?过两天一准儿送来。”
磨面的工人不干了,瞪着眼珠子一百个不行。话说得也埋汰:“怎么?七分钱拿不出来,你们家穷疯了吧。我看,你这个小崽子是故意出洋相,趁机污蔑社会主义。滚!顶风臭八里的‘反革命’……”
老铁脸涨得通红,他想不明白,这些家伙为什么要污人清白。孩子不服,和那个工人顶撞起来:“你,凭什么骂人?”
“骂人?我,我还他妈的给你扔东西呢!”说着,一把抢过了老铁怀里的簸箕,随手一扬,十斤玉米便暴雨般地飞溅了出去。接着,工人拍拍手,骂骂咧咧地拉上电闸,若无其事地走了。
老铁两眼喷火,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骂不过,也打不过,他实在太小了。空旷的街上,只留下孩子匍匐着身子,像沙里澄金似的,一粒、一粒……吃力地捡着地上那十斤玉米。每一粒玉米都是孩子一滴眼泪,散落满地的是他破碎不堪的童心啊。
那天晚上,单家断炊了。
老铁头也不回,朝着墙壁双肩抖动。单田芳一把抱起儿子,爷儿俩脸对脸,儿子扑到父亲怀里,哭啊哭……王全桂破口大骂,单田芳牙关紧咬,发出“咯吱咯吱”的滑错声。黑暗之中,一家四口的脸上,都闪着晶莹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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