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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含恨而去,单田芳至今引以为憾。由于当时条件所限,自己连老人家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能留下。所有的思念,只能汇集到心灵的最深处。
经历过生死离别,单田芳才更理解评书里的喜怒哀乐,书里的人物才能有血有肉、活灵活现。比如《隋唐演义》中的傻英雄罗世信,最终葬身于陷马坑,被乱箭攒心。这个绝望的孤儿临死之前,最惦念的是义兄秦琼,单田芳对这个感天动地的场面处理得干净朴素,撼人魂魄,他这样演播:“傻子仰天长啸,大叫了一声:‘哥哥,见不着啦!’”
“见不着啦”,短短四个字,情深义长,惊心动魄。谁又能说这种炽烈的感情里没有单田芳个人的血泪?
应该说,评书表演最上乘的功夫绝不是技术性的,而是深厚的人生积淀所致;艺术家不是在演人物,而是在演自己——类似精彩的演绎,如果换第二个人,谁能模仿?恐怕杜大连泡那种社会底层的苦难早已在冥冥中注定,世纪之交的中国只能出一个至情至性,亦刚亦柔的单田芳。
杜大连泡那三间房子不过是个“纸糊的家”,那粗糙的屋顶和薄薄的墙壁挡不住外面突如其来的灾难和风雨。
王全桂的肺气肿又犯了。谁让这个女人是急性子呢?一遍一遍地替丈夫上访,揣着厚厚的材料,从鞍山到沈阳,从市“革委会”到省“革委会”……冤啊!有人理你吗?回回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那些上访材料像捉迷藏似的,转了一大圈儿又飞回了杜大连泡。
大队长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骂街:“单田芳!你小子不老实!指使老婆上蹿下跳、申冤告状,你还妄图翻案吗?!简直是顽固不化,反动透顶!”接下来,当然是变本加厉的迫害,什么活儿脏、什么活儿累,一股脑儿全推给单田芳。
连气带累,王全桂终于跌倒在了土炕上。像被绳子勒紧了脖子,她一口一口急促地喘着气,剧烈的咳嗽带出黏稠的黄痰,痰液里居然绞着团团血丝。肺气肿最怕寒冷,偏偏单家的“新居”是四壁透风,狂风暴雪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只能撕扯烂棉花、破衣服堵上那些龟裂的土坯缝儿。怎么取暖啊?先把王全桂围在厚被子里,再扎上头巾、掩上枕头,单田芳自己动手盘了个黄泥炉子,可是,一无煤炭,二没柴火,烧什么呢?幸亏攒着一堆烂皮鞋,撕一点儿,烧一点儿,总算屋子有一丝热乎气儿了。
尽管如此,也治不好王全桂的陈年老病。痰里的血丝越来越稠,人也开始高烧不退。这下,单田芳慌了,经人指点,他火烧火燎地跑到赤脚医生家里,进门就掉眼泪:“你大嫂快完了,我连支青链霉素都买不起。求你,千万想法给弄一针来,只能求你……”
赤脚医生的小媳妇儿是个热心肠,她说:“我这儿确实没有给人注射的青链霉素,只有给猪打的。不过,药理相通,酌减一些剂量或许能行。”小两口随即顶着风雪,跑出去十几里才取到那种药;如果没有他们暗中接济,恐怕王全桂早就不在人世了。
肉体的痛苦,成人可以忍受。精神的折磨,孩子怎么煎熬呢?如果不是细心的单田芳,一双儿女含泪的历史,终将成为不解之谜。
女儿惠丽,稍大几岁,天性腼腆,学校里有人辱骂她,孩子总是涨红着脸不还嘴,背人的泪水只能往肚里咽。儿子老铁就不行了,年岁小,又倔,跟母亲的脾气非常相像。人家骂,他也骂;别人打,他也打……结果,总是自己吃亏。皮肉受苦倒不太要紧,那些刻毒的人身攻击实在叫孩子气炸胸膛。什么“反革命”的狗崽子,什么“老子反动儿混蛋”……噎死你!往往是,单田芳在大队部挨批,老铁在学校挨斗;可是,这些事情家里人根本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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