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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缓缓地流淌,冲刷着单田芳的耐心。他确信老父亲不久于人世了,或许已经与世长辞了。关键时刻,自己却不能在床前尽孝,不能在灵前守志,养了这个儿子有什么用啊!……
一夜之间,单田芳整个儿人变了样: 眼圈儿红肿,嘴唇起泡,神情也恍恍惚惚,耳边幻觉幻听,老父亲一直操着沙哑的嗓音远远地呼唤他:“田芳啊,大全子,你怎么还不回来呀?爸爸要走了,让我最后看你一眼吧……”
王全桂根本就劝不动,单田芳的心路越来越窄,半夜里哭醒,枕头都湿透了。生死离别,亲生骨肉不能团聚,什么滋味!他边哭边用拳头猛捶自己的脑袋:“爸爸,儿子有罪,儿子不孝啊!”
又过了两天,电报又上门了,干干巴巴几个字如雷轰顶:“父病故,速归!”
仅仅耽误了几十个小时,人就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单田芳抓起电报直奔大队部。恰好,村上几个头头儿都在。没想到,为自己的父亲请治丧假还得当众哭诉,说真的,单田芳在人前没有这样不节制过。话未出口,大颗大颗的眼泪便滚落下来:“现在,人都没了,总该给我几天假,回去料理料理吧……”
大队长依旧无动于衷,他垂着松弛的眼皮,说:“你先回去听信儿。给不给假,我们说了不算,要请示公社。”
真是刁难人啊!“生养死葬”,天理人伦,怎么到了现在连最起码的人情事理都不顾了呢?在没有接到正式通知之前,单田芳还得下地劳动。心里能踏实吗?老父亲走了,自己的心也跟着走了。他眼里含着泪水,行尸走肉般地来来去去。单家的不幸遭遇在小小的杜大连泡也哄嚷动了,村民们私下里为他抱打不平,胆子大些的甚至破口大骂:“人家父亲死了,还不让回家,纯粹是欺负人!难道他们不是爹娘生父母养的!什么玩意儿……”
单田芳汪着一双泪眼站在大队长面前,对方两腿高跷,坐在办公桌后边,斜着目光朝着窗外,像对空气说话似的念道:“单田芳,经公社领导研究,破例准你五天假。记住,必须如期返回,否则,你小心着……”
单田芳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张大眼睛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说——给我假了?”
大队长还是冷若冰霜,高声叫道:“对!给你五天假——这是革命组织对你的宽大。”
“是五天吗?”
“怎么,不够?”
“够了!够了……”单田芳不知所云,旋即飞奔回家。刚进院子,他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吩咐:“全桂,快,给我准备准备,马上,回沈阳!”
老铁一蹦三尺高,他终于可以跟随爸爸去城里看爷爷了,尽管爷爷已经过世,再也不能像三个月前那样伸出胳膊搂抱自己的宝贝孙子了,但是,孩子仍然为能得到这个宝贵的机会而兴奋不已……
沈阳,成了单田芳的伤心之地。当年,母亲从这儿扬长而去。现在,父亲又从这儿不辞而别。世事沧桑,不堪回首啊。
刚敲开二妹的家门,劈面而来的就是疾风暴雨般的指责。妹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数落道:“三封电报,你没收到?一次一次催你,没听着?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爸爸就是惦记你呀,临死前,一边拿脑袋撞墙,一边叫你的名儿,‘田芳啊,田芳啊,你怎么还不回来呀……’爸爸流着眼泪等着你,就是不肯咽最后那口气!现在,人都化成灰了,你跑回来还有什么用!”
单田芳像个无助的孩子,什么也不说,只是在妹妹的斥责声中不停地抹眼泪。等妹妹出完那口气,单田芳才哽咽道:“我,被劳改管制,没有一点儿自由。为了能抽身回来,我差点儿给人家下跪呀……”说着说着,兄妹俩泣不成声。
抱回父亲的骨灰盒,单田芳的心“啪”的一声碎了,他失声痛哭:“爸呀,我回来了。儿子接您来了——咱们回家吧。”
回家。车站上送行的是两眼红肿的妹妹。三个月前,父亲就是这样被送上了远去的客车,西风萧萧,残照如火,一转眼,阴阳隔世。亲人相逢,也只有在如水如烟的深宵梦中了。
父亲睡在单田芳怀里,小心翼翼地回家了,骨灰盒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土坯房的堂屋里。“这个世界上谁都不收留您,还有儿子呢。”单田芳暗自祷告:“爸,有儿孙陪着,你就再也不会烦恼,再也没有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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