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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王全桂忽然从天而降。她也是不放心,偷偷地跑出来探望惠丽和丈夫的日子怎么过。这下好了,杜大连泡那边也没有再追究,单田芳这儿也找到新营生了。王全桂提出自己的想法:先靠水泡花儿挣钱,如果步子扎实,攒下积蓄了,再把老铁接出来,使一分为二的家庭合二为一。
没想到,她刚离开沈阳,单田芳这儿就出岔头儿了。惠丽去沈阳南站办事儿,无意中碰到了父亲的师弟——也就是那位一心想把单田芳置于死地、一拳打破他耳膜的专政队队长。幸亏惠丽眼尖躲得快,想想就后怕,万一给那家伙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单田芳也犯了疑心病,虽说茫茫人海,无边无际,但是沈阳距离鞍山只有九十公里,来往于两座城市之间的熟人很多,一旦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就会惹出更多、更大的麻烦。父女俩越想越害怕,最后,还是单田芳拿了大主意:“离开沈阳,咱们远走高飞,飞到他们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去。”
惠丽忽闪着大眼睛问:“爸,咱们谁也不认识,去哪儿呀?”
单田芳略加思索,胸有成竹地吐出了两个字:“长春。”
当天晚上,这个想法就摊到了刘宗仁的小炕桌上。老头儿沉吟不语,寻思了半天才问:“去长春,有投奔吗?”
“有!全桂的舅舅在那儿。”
刘宗仁点点头,说:“也好,听说那个地面儿不错!你去闯荡闯荡,行不行的,再说。”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补充道:“货呢,这么办——我和孩子们每天在固定工时以外,给你加加班。你来回脚儿就把东西捎走了。”
果然,临走的时候,单田芳得到了一千个水泡花儿,这是刘宗仁和他的孩子们加班加点赶制出来的。拎着货,单田芳拉着惠丽登上了发往长春的列车。
长春,是单田芳孩提时代的摇篮,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散落着五颜六色的回忆。当时,父母红遍城里的茶社,有家,自己觉得那么踏实,那么有依靠。可惜,母亲走了,父亲也过世了,没有人再为自己遮风挡雨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如今,轮到单田芳做父亲的时候了,温暖的家在哪儿呢?
如今的长春绝非解放前夕可比,到处都是林荫大道、高楼大厦,可是,偌大的城市却没有一处容身之地。父女俩手牵着手,流浪在当年熟悉的大街上。
最令单田芳感伤的是五马路上的“北海茶社”,一到那儿,母亲高昂的嗓音、清脆的鼓点以及父亲激越的三弦声便萦绕在耳畔,似乎双亲正在里面演出,父亲、母亲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能招呼自己。想着想着,单田芳的眼圈儿红了,暗叫:“妈,你还记得你这惟一的儿子吗?我,是大全子,想你呢……”
转了好几个弯儿才找到王全桂的舅舅,终于在老头儿居住的地下室里安排了床铺。
第二天拂晓,单田芳便叫醒熟睡的女儿,收拾好必备的东西,直奔长春最繁华的路段,重庆路,五商店。这里属于市区消费的制高点,流金淌银,财源滚滚,可惜满街飞钞票,伸手也够不着,警察民兵天天查,谁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撂地儿”?安全第一,还是挪挪窝儿,五商店不行,去二商店,虽说这个地段冷清了不少,但是,一天也能卖出二百多个货。小本小利的,一口也吃不成个胖子——知足常乐吧。
闲散下来的时候,单田芳还摸索着自己制作水泡花儿,毕竟人家的小作坊不是自家的,而且,沈阳、长春还距离那么远。没过多久,他居然变成了熟练工。他在中央电视台曾当众制作的水泡花儿,就是那个时候学成的手艺。
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那年冬天,在五商店门口,惠丽被冷不丁冲出来的警察逮了个正着,躲在暗处的单田芳不敢出面,只得眼睁睁地望着女儿被推推搡搡地带进了派出所。他像热锅上的蚂蚁,苦等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惠丽才被释放,她一直向前走,头也不回……
单田芳边追边喊:“惠丽,惠丽!……”惠丽这才回过头来——呀!女儿面颊红肿、缕缕抓痕,美丽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一见父亲,她便委屈地大哭:“那帮王八蛋!踢我后腰,抽我的嘴巴,还薅着头发往墙上撞——现在还疼呢。爸……”
见女儿委屈成那样,父亲的心都碎了,他的脸上泪珠纵横。男人,不到极度伤心、绝望透顶的时候,怎么会有眼泪?单田芳仰天长叹:“惠丽呀,爸爸没本事啊!拖累你们为我遭受这样的苦难和欺侮,爸爸对不起你……从明天开始,咱们不卖啦。”
“不!”惠丽倔强地一甩小辫子,擦干脸上的泪水,说:“我不怕,他们越打我越卖,明天还来,看谁敢把我杀了?”
单田芳百感交集,搂着女儿失声痛哭:“孩子,我的好孩子!……”
就在单田芳自学“水泡花儿”技术的时候,王全桂又赶到了长春,她不但捎来刘宗仁制作好的水泡花儿、模子和蜡壶,还找到一位深居简出的老舅妈,在她家那两间小房里,重新安顿了下来。
日子不多,长春的生活安定了下来。单田芳觉得,一分为二的家庭应该合二为一了,于是,把儿子老铁从杜大连泡接过来。至此,单田芳割断了与杜大连泡的所有联系,长达四年的“下放生活”宣告结束。接下来,等待他的是四年更为传奇和曲折的“流亡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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