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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单田芳根本就睡不着,与其说肉体痛苦,还不如说精神受到了毁灭性的摧残。太多残酷的现实,他解释不了,更无法接受。古语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今,这种命运真的落到了自己的头上。这才是身逢绝地,叫天不语,唤地不灵。再了不起的人物,只能咬牙忍受着。
单田芳的内心里默默地呼天抢地,“造反派”们却不给他太充足的思想空间。后半夜,忽然一阵吆喝,“反革命”俘虏统统被喊了出来。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听得见每个人急促的呼吸和狂乱的心跳。工夫不大,开来一辆大卡车,人们挤进狭窄的车厢里,摇摇晃晃地驶入了茫茫的夜色。
汽车停稳,车门大开,单田芳第一个跳了下来。由于长时间屈膝蹲坐,两条腿早就麻木了,脚尖儿刚一落下,全身就瘫软在原地,怎么爬也起不来。这时候,一名“造反派”不容分说,迎面就是一脚,不偏不斜,正踢到嘴巴上。顿时,单田芳两眼发黑,头脑轰鸣,他下意识地一摸,突出的牙齿全被打落了。不敢声张,更不敢吵闹,他含着满口鲜腥、炽热的脓血,愣是挺过来了。
常说,“十指连心”,那只是个比喻,其实,血肉之躯的任何一个部位受损都非常痛苦。牙齿,更是奇特——人这一辈子,可以健康长寿,不进医院,却没有人能回避牙医。不难想像,满口健康的牙齿被瞬间摧毁,该是怎样死去活来的痛苦感觉。
一口烂牙跟了单田芳好几年,饮食肯定受影响,凉的不行、烫的不行,硬的更不行,凑凑合合地吃点儿稀粥蛋汤豆腐脑儿什么的吧。尽管如此,还是疼痛难忍,最后只得去看牙医,人家乐呵呵地调笑道:“都烂成这样了,还留着它干啥?全拔了算了。”单田芳顾虑重重地捂着腮帮子说:“我年纪轻轻就拔光这嘴牙,活像小老头儿似的,丢人不?”医生一挥手,解释道:“要想正常生活,早晚你得拔。”果然,全部拔掉了,换成满口的假牙。当时,他刚过而立之年。
拔牙尚属后话,当时单田芳连喊疼的勇气都没有。借着朦胧的晨曦,他辨了辨自己的方位: 对面是胜利宾馆,那么,刚才下车的位置就是工人夜大。看来,拘押地不是监狱,仍旧在鞍山市区。刚喘上一口气,他们又被带上汽车,足足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这回四周都是高墙、铁门、大院套……从布局上看,好像也不是监狱。七十多号“俘虏”被领进了一座长长的筒子楼,空旷的大房子里,两边是木床,中间是过道。难友们利用分配床铺的空当彼此对视,原来,好些人都鼻青脸肿,谁比谁也好不了多少。
刚刚住下,严格的“准监狱”生活便开始了: 早晨起床,所有人员都靠墙站着,然后开饭: 清汤、窝头、咸菜疙瘩。接着,就是无休无止的审问、核查、对证……
一个星期之后,看守宣布:“写明你们的住址,可以通知家人来送东西了。”
送东西,自己最需要什么呢?单田芳此生最大的“不良嗜好”就是这时候染上的——抽烟。除了香烟,一无所求。再说,目前这种生死不明、吉凶未卜的处境,怎么会写张条子就有人来送东西呢?对于看守的口头许诺,他根本就不抱任何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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