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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果然上钩儿,抹了把眼泪,执着地点点头。一看有门儿,单田芳便捡着更好听的说:“你想,毛主席叫咱们去农村,你愣不去,他老人家会生气的。况且农村比城里好玩多了,有山有水,有花草有树木……”老铁的精神头儿来了,追着问:“有苹果吗?”
“苹果?没有。那儿有的是玉米地。”
“好玩吗?”
“嘿!好玩得很,到地方你就知道啦。”
儿子趁机要条件:“去农村,可以;不过,我有个要求。”
“说!”单田芳倒愿意让老铁趁火打劫,干嘛叫孩子不高兴啊。老铁开出了自己的条件:“你不是说,农村宽广吗?我想在那儿学骑车——你得给我买一辆漂亮的自行车。”
单田芳略加思考,还是咬牙点了头。儿子知道父亲从不骗人,立时擦擦眼泪,心满意足地笑了。
单家的根须,整个儿从鞍山城拔出来,一辆拖斗大卡车塞进了所有的家当。卡车后边还尾随着一辆破旧的吉普车。遣送人员一脸的不高兴,他们面色阴沉地坐在车里,似乎谁欠了他们几百块钱。这种场面使单田芳想起了评书中林冲发配的情景,随即自嘲道: 英雄落难,尚且无奈,我这样的小人物就更不在话下了。单田芳回过头来,摇头苦笑,又想,还提什么评书啊?赶路要紧。
在东北大平原凛冽的寒风中,汽车启动,车辆穿过隆冬时节灰蒙蒙的荒山秃岭,无限悲凉地驶往辽宁省台安县杜大连泡大队。
单田芳清楚地记得,离开鞍山的那天是1970年2月2日。王全桂把袖筒里捂得热乎乎的右手轻轻放在了单田芳冰冷的手背上,患难中的夫妻彼此凝望着,谁也不说话。然而,互相却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两人的手握得很紧,也很扎实,似乎用指尖和掌心就可以默默地交流。单田芳注视着妻子,心潮起伏,暗自说:“全桂啊!谢谢你,危难之中能够常伴左右。现在,只有你,才是我惟一的亲人……”
王全桂与单田芳的婚姻算不上青梅竹马、举案齐眉,俩人的性格确有某些不和之处,年轻时,还经常鸡吵鹅斗、粗脖子红脸。眼下,是单田芳最倒霉的时候,妻子却死心塌地地支持他,下放改造也好,迁户农村也好,从来没有埋怨过。
个别人喜欢搬弄是非,曾当着王全桂说小话儿:“反正单田芳已经这样了,你还跟着他瞎跑个啥?干脆领孩子在鞍山一呆,谁也不能把你们孤儿寡母怎么样。”王全桂把心一横,说:“我们夫妻一场,同甘共苦,混到今天不容易。他是个说书的,啥活儿也不会做,到农村孤苦伶仃的,谁管?好端端一个演员就给糟践了。无论如何,我也得跟着,哪怕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单田芳到哪儿我到哪儿……”
“文革”时代,因为阶级立场和政治利益,反目为仇、妻离子散的中国家庭不计其数。因为政见问题、路线问题,多少亲朋好友“划清界限”、拔刀相向?又有多少恩爱夫妻“反戈一击”、分道扬镳?在时代潮流和政治高压之下,人是那么无可奈何,那么身不由己。王全桂,一名普通的书曲艺人,一个相夫教子的家庭妇女,能做到“荣辱与共,生死相随”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她陪伴“戴罪”的丈夫下放农村,等于牺牲了后半生的幸福,“生死相托,不离不弃”,王全桂为他们这段并不完美的婚姻平添了一层可歌可泣的色彩。
虽然单田芳讲起评书来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但是,在夫妻感情方面却内向而细腻,他不习惯在这种问题上单向标榜、自我表白,而是把个人的感受一点一滴地储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自从1992年至今,王全桂早已过世多年,对她当年慷慨的付出,单田芳至今仍感喟不已。这正应了一位诗人的句子:“花开的时候不说,花落的时候不说。无法报答的时候,只有,默默地记着。”
夫妻俩默默地牵着手,彼此依靠,单家四口伴随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黯然驶向陌生的远方。天地之间,梨花乱舞,苍茫一片。关山渺渺的尽头,谁也不知道,前面等待他们的又是怎样的生活和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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