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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单田芳及时恢复了理智,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向一侧猛推车把,为的是把强大的惯性破解开。最后,“倒骑驴”猛然失去了重心,停在原地旋风似的打转儿,单田芳也身不由己地随着车子扭起了大秧歌。三拐两拐,终于控制不住了,“哐!——”一声巨响,和迎面开来的大卡车撞了个正着。单田芳像个笨拙的面口袋似的横飞出去,摔倒在地之后,昏迷了足有两分钟。当清醒过来的时候,头顶上已经聚拢起围观的人群,几十双惊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微弱的肢体反应。
单田芳缓缓地抬起头来,首先看到了胯下那辆严重扭曲变形的三轮车。哦,自己还活着!站起来吧。这么想,却一点儿也动不了,原来一条腿还在“倒骑驴”底下生生地别着呢。一见这个阵势,钻心的疼痛立刻就袭上来,单田芳的第一感觉是: 我这条腿完了。
这起事故被息事宁人的单田芳独自包揽下来,他惟恐跟人矫情再生出其他的麻烦来。卡车司机和警察见没有纠纷,乐得拍屁股走人,最后,只剩下他自己,在同伴的陪同下,一瘸一拐地回了家。恰逢老婆孩子去长春探亲,只留下他独自倚在床头,慢慢地卷起带血的裤脚儿验伤——哎呀!半条腿已然青紫臃肿,车胎的花印,深入肌肤……回想车祸的经过,单田芳惊出了满头冷汗,关键时刻,如果没有那段马路牙子垫起撞过来的车轮,恐怕自己下半辈子都要拄拐棍了。
几天之后,王全桂回家,见丈夫好端端地伤成了这样,顿时冒上一股无名火儿,她气急败坏地骂道:“真是他妈的横陇沟里捞磙子——一步一个坎儿!我们上辈子做过啥孽呀,这些倒霉事儿都让咱家摊上!”
骂也不解决问题,最后还得上医院,在造反组织的监控下,单田芳被送进鞍山市最权威的医院,照X光、上石膏板、打绷带……医生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伤得很严重,一定要注意休息,不可随便走动。”旁边的“造反派”不爱听了,他们的如意算盘是赶紧把这个“现行反革命”发配到边远的农村去,如果一拖再拖,说不定会节外生枝。揣着这个卑劣的心理,他们直接和主治医生交涉,希望能按照造反组织的意图涂改诊断结果。恰好,诊室的房门没关,只垂着一条白布帘子,屋内的对话被门外的单田芳听得清清楚楚。
“造反派”带着几分威胁的口气说:“大夫,这个人是‘现行反革命’,需要马上遣送到农村去监督改造。无论如何,你也得考虑一下自己的阶级立场吧。”
大夫则不卑不亢地回敬道:“我是医生,首先应该讲究医德,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写?那叫渎职。在我这儿,只有患者,没有什么‘现行反革命’。我必须对患者负责。他的腿严重挫伤,如果得不到妥善治疗,可能就有截肢的危险。这些情况你们知道吗?”
好心的医生自愿充当了挡箭牌,这回好,拿到医院的病假条,可以名正言顺地抱病休息了。俗话说:“官不差病人”,起码不用天天准时参加政治学习,下放农村的事儿也可以拖延一阵子。
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单田芳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屋顶寻思: 将来会怎么样,谁知道呢?也不操那份闲心了,过一天算一天呗。想着想着,他昏昏沉沉地入睡,不知不觉间,窗外已是满天星斗。
一条病腿也挡不住被遣送下乡,尽管有医院的诊断证明打掩护,造反组织还是对单田芳下了最后通牒,限令他们全家必须在2月2日前赶到下放地点报到。眼看就到春节了,过完年再走不行吗?“造反派”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绝对不允许!
那么,鞍山的房子呢?原来,“组织”上早有规定,三间房子按照国营牌价核收,房费外加遣送费,总共七百多块,拿上这些钱,单家四口就被彻底“扫地出门”,从此,与鞍山市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与这座城市的脐带,被活活儿地割断了。
两个孩子都舍不得离开,惠丽撅着小嘴儿不吱声,九岁的老铁可就不像姐姐那么有“涵养”了,小家伙儿哭着喊着不肯就范。闹到最后,王全桂急了,举起巴掌就要抽耳光。单田芳按住妻子,轻轻拉过扭脖子的老铁,说:“孩子,这次去农村,可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主意呀——你不是最爱毛主席,最听毛主席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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