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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听下回分解》作者: 张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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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且听下回分解——单田芳传》 第二部分
荒野醉离人泪 羁旅感念侠义情(2)

作者:张继合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到了干于沟,单田芳负责挑水,张蔚然管着烧火,俩人有了单独接触的机会。看着老太太蓬头垢面,守在烟熏火燎的灶膛前边,单田芳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叫物伤其类,同命相怜。瞅瞅四周没人,他便凑上去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张局长”。老太太惊讶地抬起头,满脸的皱纹清晰可见,“局长”的称呼让她既陌生、又不安。张蔚然心有余悸地注视着单田芳,半晌又垂下眼帘,轻叹了一声说:“什么局长啊?我是走资派。”

    单田芳至诚地重复着刚才的话:“张局长,别那么说,在我的心里,您永远是局长。”

    张蔚然心头一热,眼泪淌了下来。

    单田芳继续说:“老局长,这回,您该看清了吧,那些落井下石、恩将仇报的都是什么人。过去,您掌权的时候,他们可都是车前马后的大红人儿啊!”

    老太太悲愤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看清了,清清楚楚。可是,也晚啦……”

    初春的干于沟,芦苇丛生,水洼环绕,在此驻扎的“牛鬼蛇神”迅速建成了几排红砖房,进屋支张铺,就算落脚儿了。当然,还要继续交代问题,接着深入批判,剩下的时间就是参加劳动。万顷芦苇,一望无际,割去吧!一条绳子一把刀,干活儿的天天泡在苇塘里。偷懒可不行,苇子割少了,连烧水做饭都供不上。别看芦苇非常细软,收割起来却十分扎手,一不小心就刺出血泡,单田芳的双手早就被豁成破麻袋片儿了。即使这样,也得咬牙忍着。

    转眼到了“五一”节,也算是举国欢庆的大日子。干于沟的“牛鬼蛇神”破例放了假,可以从食堂领肉领菜自己做饭,甚至还破天荒地派发了几瓶葡萄酒。

    刀勺一响,饭菜上桌了,一向滴酒不沾的单田芳开始借酒浇愁。心里不痛快,再加上连连喝了好几杯,他醉了,趁别人没注意,便踉踉跄跄地跑到户外,任莽莽苍苍的西北风呼啸而过。单田芳漫无目的地朝前走,一群受惊的野鸭“噗噗啦啦”地飞起来,“嘎嘎”鸣叫着盘旋环绕。苇塘深处,蛙群也在长一声、短一声地鼓噪……

    酒,是个拿人心性的东西,单田芳耳热心跳,神魂飘摇,再也把持不住自己了,压抑已久的思乡之情顿时奔涌而出: 家里到底过得怎么样呢?全家究竟何时才能团聚?……他默默地祷告:“亲人啊,我单田芳每天都在苦苦地想你们!不能给家里遮风挡雨,还要连累你们担惊受怕,我心里难过呀……”

    一行孤雁,两地离人。想着想着,可爱的儿女又浮现在眼前,单田芳终于忍不住纵声长啸:“老铁,惠丽,爸爸在这儿呢……”暂时没有迫害的皮鞭,也没有霸道的约束,一个伤心欲绝的男人流浪在空旷的野地里,歇斯底里地呼唤着远方的亲人。他恣肆汪洋地流淌着不为人知的眼泪。呼啸的野风最好调个头儿,把丝丝缕缕的喊声吹送到鞍山,吹到那副熟悉的窗棂底下。

    男人背着人的痛哭该有多么软弱,多么绝望。然而,谁也帮不了他。谁也挽救不了他。劫难深处,单田芳只能用瘦弱的肩膀生生地扛着,咬紧牙关,一天一天地忍耐、煎熬……

    干于沟似乎不像市委党校那么阴森了,斗争形势稍一缓解,“牛鬼蛇神”们便从苇塘的淤泥浊水中拔出腿来,或者修筑小型火车道,或者到码头上卸船,要不,就是推着“轱辘马子车”来来往往地运货。

    单田芳得了个新差使,负责为“革命群众”买菜。说是买菜,麻烦透了,门口又没有菜市场,必须跑出五十里,进大洼县城采购东西。一条麻袋一捆绳,当天必须打来回,全凭走啊!往返一百里,脚板儿起泡都没人知道。趟着露水出门,还得顶着星星回来,整个人都软成一根面条儿了。

    路上,就一处打尖的镇店——五叉沟。

    那家独一无二的小杂食铺里,都是些乡下出售的便宜货。吃的,有炉果;喝的,有汽水和瓶装啤酒。那时候,能叫半斤炉果、一瓶啤酒已经算相当奢侈了。单田芳可舍不得,同行的人有吃有喝,有说有笑,他就远远地躲开,找个没人的地儿抽烟。不渴吗,不饿吗?当然不是——嗓子冒烟儿、肠子乱叫,看别人吃得上劲儿,自己偷着咽口水呀。如果花掉兜儿里仅有的几块钱,家里的老婆孩子怎么办?每月三十块,他只能留下十二元。这俩小钱儿,能潦潦草草地哄饱肚皮就相当不错了,哪里还买得起炉果和啤酒啊?

    按理说,二十几岁就成名的单田芳早就该攒下家底了,可是,他手头儿太松,拿钞票当白纸,花起来横冲直撞,毫不顾惜。当初,家里条件优越,生活很讲究,常年雇佣保姆,还格外养活着六七口闲人。单田芳爱热闹,动不动就请客摆席,或者下馆子吃饭,似乎兜里总有花不完的钱。王全桂喜欢养花种草,买!用小拉车一趟一趟往家运。像这样没有算计地过日子,挣多少钱也攒不下。想到这儿,单田芳就恨自己,干吗那么铺排、张扬?如今混到了忍饥挨饿的地步——活该,这是上天的报应!

    2005年,单田芳在接受中央电视台《人物》栏目采访的时候依然抱着这样的态度。他说:“我成名太早了,从来也没有缺过钱,什么好吃什么,什么好穿什么,真享福啊。做梦也想不到会下放到农村,又积肥又沤麻,冬天,铁锹凿在坚硬的大粪块上,迸火星子;夏天,水里的‘马蹄子’爬满在身上密密麻麻,一抖搂开,皮肤上到处都是血。对照以前丰衣足食的日子,现在活受罪,简直就是报应。”

    苦难中的单田芳痛苦地检点自己,他感谢生活给予了自己这个观照人生的好机会。这与“文革”时代的巴金有相似之处,巴老也曾经在运动之初激动过,甚至曾真的以为自己罪孽深重,并愿意在群众面前积极改造、立功赎罪。中国知识分子的虔诚与单纯可见一斑。

    就在单田芳饥肠辘辘的时候,同行的老马头儿伸出了仗义的援手,他凑过来关切地问:“老单,怎么不垫巴两口?不饿?该不是——没钱了吧?”

    单田芳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老马一口一个“不应该”,随后扯着他埋怨道:“早说啊!干嘛勒着裤腰带。来,我借你十块。”单田芳摆手谢绝:“不,不,不……我,没钱。就是借了,也还不起您。”老马一拍大腿,豪爽地说:“你这人,怎么娘们儿似的?这些东西,你先用着。有就还,没有算拉倒。我比你宽绰,起码不为这十块八块作瘪子。”话到钱到,老马硬塞给了单田芳十元钞票、十斤粮票。攥着老马慷慨的馈赠,单田芳的心打了几十个滚儿: 落难之中,别人给针鼻儿大的好处都是雪中送炭啊!那个年月,政治划线,像老马这样不嫌弃对方埋汰、真心实意地拉一把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从干于沟到大洼县,走马灯似的跑了半个多月,单田芳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他从来没感到过那么疲惫,那么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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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有17条评论   查看所有评论>>用户评论

  • 评论者:匿名  评论时间:2006-03-25 08:47:12  IP:已记录  
  • 很好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6-03-23 13:15:30  IP:已记录  
  • 一本好书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6-03-07 16:53:23  IP:已记录  
  • 与其不断推出新书,还不如认真的把一本好书连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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