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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头疼的是,王香桂忽然染上了毒瘾——抽大烟。
刚建国那会儿,抽大烟属于犯罪行为,弄不好就得下大狱。但是,王香桂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吵也好,闹也好,总是那套词儿:“我生了那么多孩子,又一年到头给这个家当牛做马,浑身上下都是病。如今我老了,累了,不抽两口儿撑着,谁出去挣钱?一家老少喝西北风啊!”这种毛病可不比别的事儿,既要命,又败家,肯定没有好下场。单永魁当然是据理力争,寸步不让。两口子的矛盾公开化,甚至频繁地在家人面前粗脖子红脸,唾沫星子乱飞。王香桂脾气“帅”,根本不买别人的账,说到兴头儿上,索性丢下一家老小,拔腿走人。借口很简单: 我有病,说不了书啦,要回天津老家休养一阵。
王香桂走了,一个月音讯皆无。单永魁礼节性的“求和”书信也没得到任何回应,这个厚道的汉子一筹莫展。最后,还是老太太看出了门道,她耐心地开导儿子说:“永魁,你比香桂大几岁,就让她一步,别再嘴硬啦,去天津请她回来吧。两口子嘛,狗皮袜子没反正,何必那么死心眼儿呢……”单永魁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随即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还好,没出别的岔子。半个月之后,夫妇俩又兴高采烈地回到了沈阳,好像任何不愉快都未曾发生过。或许,两口子已在私下达成了某种妥协。自打王香桂从天津回来之后,她那杆大烟枪便在家人面前公开化、合法化了,顾虑重重的单永魁一味地依从妻子,甚至还委曲求全地帮着打下手儿,不是熬烟膏儿,就是递烟泡儿,忙得不亦乐乎。每当王香桂躲在小屋里吞云吐雾、飘飘欲仙的时候,单家都是大门站岗、二门放哨,过后还得用大蒲扇驱赶烟雾,以免鸦片特殊的气味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母亲的“小插曲”刚刚结束,父亲的大麻烦就来叩门。
1950年初春,沈阳满城鹅黄浅绿,闷了一冬的人们纷纷走出户外享受新鲜的空气与明媚的阳光。
单田芳还记得那次宴会,家里高朋满座,有曲艺演员佟浩儒,还有他的朋友王子明,另外几名男女就不熟悉了。席面上,斟酒布菜,谈笑风生,宾主都开心极了。看得出,满口京腔的王子明是来求单永魁办事的。当时,单永魁只知道这位陌生的座上客是“朋友的朋友”,并不清楚他的真实姓名和具体身份。据说,此人刚从天津赶来,想在沈阳北市场租赁一门脸儿,卖王家祖传的熏肉和烧酒。既然是好朋友佟浩儒的引荐,单永魁自然是满口应承,大包大揽。工夫不长,王家的熏肉烧酒店在北市场开张了,据说,生意还挺红火。本来帮朋友一个小忙算不了什么,然而,就是这点儿鸡毛蒜皮的琐事竟把好端端的单家推入了无边苦海,它的后遗症直接影响到了单家三代的人生命运。
初春的深夜,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胡同里的人们,单田芳刚从被窝儿里露出脑袋,一道电光便照到脸上,几个陌生人裹挟着冷气冲进屋子,大声喝道:“都老实点儿!谁也不许动!”单田芳心里怦怦直跳,他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灯光炫目,适应了好半天才看清屋里的一切: 为首的是街道派出所的小张,其他几个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单田芳暗自嘀咕:“是不是我妈抽大烟的事儿犯了?真给翻出来可怎么办呢?……”
单永魁以为半夜查户口,正要够墙上的牛皮纸口袋,立刻被那几个人制止了:“别动!”随即,有位负责人开始查问:“你叫什么名儿?”
“单永魁。”
“王香桂是你什么人?”
“我爱人。”
“她在吗?”
“正在奶孩子。”
“叫她出来!”
“孩子还没满月,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都得出来!”
见躲不过去了,王香桂便潦草地披上羊皮袄,神色恐慌地走出里屋。她最担心藏在家里的“大烟枪”,万一被查出来,麻烦就大了。
那位负责人似乎并未深究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是把手一扬,问:“你叫王香桂?”这边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声:“是。”
“好啊,那请你跟我们到派出所走一趟吧。”
“去、去那儿——干什么?”
“有个问题,跟你核实一下。”
王香桂走了。单田芳望着母亲远去的身影,心急如焚。他还没醒过味儿来,剩下的人便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全家最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点心盒子里的大烟枪被迅速拽了出来。
单永魁父子大气儿都不敢喘,心里不住地敲小鼓儿:“这下完蛋了,人赃俱获。”那个起获“赃物”的人似乎并不吃惊,只轻轻一笑,把东西丢回去,说:“呦,你们家还干这个……”显然,人家查的不是大烟枪。那么,究竟还有什么小尾巴攥在他们手里呢?前思后想,单家老少清清白白,再也没有犯忌讳的事儿了。
单田芳与父亲面面相觑,枯坐了一宿。次日中午,单永魁被带走讯问。
单田芳又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按照奶奶的吩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三舅家狂奔。三舅是曲艺界里的“明白人”,也是单、王两大家族的“智囊”,慢说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就是圈子里的是非恩怨,他也能当家主事,很有些“姜太公在此,诸神让位”的宗主派头儿。如今,单家有难,只有投奔他。
单田芳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三舅家,惊愕地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舅妈正歪着脖子,向隅而泣。原来,舅舅也在三天前的夜里被带走了。
不得已,单田芳又求到单永槐门下,这位三叔一拍大腿,愤愤地埋怨道:“谁让你爸你妈结交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哩,怎么样?出事了吧!”埋怨归埋怨,还得出来收拾残局。单永槐分析的结果是: 单、王两家同时出事,绝非巧合,也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抽几口大烟,看来,这个案子大有来头。
派出所也问过,公安局也找过,就是打听不出单永魁夫妇的下落。事情一拖再拖,三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音信。单家居然碰上了一桩“无头案”。文艺圈儿是个巨大的是非窝子,屁大的事儿也能添油加醋,谣言满天飞,何况陷入官司里的是东北三省的两大“书曲世家”。似乎一夜之间,这个消息就传遍了,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可不得了啦,老单家、老王家被抓了,恐怕是捅大娄子。说不定得罪了哪个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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