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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一个冗长而可怕的梦……
她梦见自己在饭店的同一个房间里，但环境有点像心理医生的病房。她梦见自己赤裸着跟那个德国海员躺在一起(或者跟一个类似于德国海员的人躺在一起)。他请她鞭挞他，她便站起来用黑鞭子抽他。他一边挨打，一边傻笑，就像感恩的孩子。她开始冲动，而他则继续要求鞭挞，重重地鞭挞。这时，她发现对方说的是英语，而且声音非常熟悉。她甚至发现自己认得他的裸背、他脖子上的乌痣。她艰难地俯下身去，撩开他的头发。她发现他是基米。基米汗流浃背，微笑着请她继续重重地鞭挞。
在随后的三天里，她一直无法摆脱那个梦境。开始的震惊、恐惧和反感变成了后来的快感。这是一种更为强烈的快感。她一边在酒吧里琢磨哪本书可以在两周后阅读并隐藏基米的信，一边不能不想像基米的宽阔肩膀：他古铜色的皮肤上点缀着雀斑，汗毛覆盖着脖根。他呻吟着，请她鞭挞。这时，她觉得双手充满力量，浑身尽是快感。她微笑着，一股热浪席卷全身。也许，她的表情充满了邪恶，因为一直注意她的两个小伙子胆怯地移开了目光。
"大海是我的敌人，我的情敌。"她自言自语地说，神情异常自若，仿佛声音并非完全出自她的喉咙。"我要成为你的朋友；当我成为你的敌人时，你会更加爱我：你会变成我的小羊羔，我变成你的大灰狼；我们共同享受你流血的躯体。"
这将是故事的结尾。
时间过得很快，假期就要结束。如今，他要回到巴塞罗那去。他要重新登上"愚人号"游轮，重新充满嫉妒、沮丧、愤怒，去忍受那些年轻人。所有笔记，无论怎么修改，将一如既往地止于提纲。也许回到最初的想法才是正道：那个身穿紫色丝绒衣裳的小男人因为恐惧而在巴塞罗那四处逃亡，过程中遇到了两个女人：一个二十五年前曾经在这座城市幽会，她兴奋地找到了当初的幽会地点；另一个三十年前参加过国际纵队，她满怀悲怆地故地重游，在绵绵细雨下回忆那段悲怆而久远的历史。这是一个充满细节的分镜头式的故事，但是不会有幸福的结局。
巴塞罗那，1970年4月
■布哈拉之夜①
①布哈拉，乌兹别克斯坦城市，建于公元一世纪以前，位于布哈拉绿洲中央。公元九至十世纪萨曼王朝在此建都。十三世纪初为成吉思汗占领。1370年落入帖木儿之手，成为帖木儿帝国的中心。1561年起成为乌兹别克人建立的布哈拉汗国的首都。1868年起依附于俄国。1924年并入乌兹别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1991年独立后为乌兹别克斯坦共和国首都，时有人口二十五万--译注。
一
比如我们说傍晚的乌鸦和乌鸦的鼓噪会让游客心烦意乱，又比如我们说成群结队的乌鸦降临到这座城市。这等于什么也没有说。我们必须亲眼目睹黑压压的乌鸦如何以弥漫的方式覆盖那些高高的蓝桉树、那些茂盛的栗子树，方知把密密麻麻的乌鸦嘴、乌鸦爪和乌鸦翅膀或者某些现象归结为数字是多么荒唐。说几千只或成千上万只乌鸦雷鸣般降临到撒马尔罕的公园和林阴道的树枝上，又有什么区别？没有！必须亲眼看到它们乌云似的降落，才会停止用数字表述，也才会对无限产生有形的概念。
"当乌鸦降临的时候，"胡安·马努埃尔议论说，"所谓见怪不怪，可能会有哪位葡萄牙女客从塔马兰饭店的八层楼跳下来；也可能会有哪位斯堪的纳维亚外交官开始不停地鼓噪、蹦跳、扑棱胳膊、跃跃欲飞，直至医生护士将他带走并为他注射镇静药物。"
"这就是乌鸦鼓噪的结果。"我接过话头说，"在那里，每当黄昏来临，就会有许多乌鸦被支解似的从树枝上掉下来。它们的脑袋、断肢和败羽像腐烂的果实，淅淅沥沥掉个不停。我发誓，真他妈的壮观！幸存者密密麻麻地附着在树冠上，它们并不逃跑，而是一味地跳跃着、躲避着，做着各种动作。"
"因为一种类似于沙漠白鹳的烈鸟正用利牙尖嘴向它们发动进攻，"他说，"把它们啄得粉身碎骨。据我所知，这些攻击者来自利比亚海岸，最终将栖息在卡拉布里亚的辽阔土地上。恐惧使乌鸦的鼓噪变得令人毛骨悚然。你见过它们攻击乌鸦的样子吗？那个叫菲里的匈牙利人见过，他当时正在养病，差点儿被它们雷鸣般的肉搏给搞疯了。"
她看着我们，多少有点儿愤慨。末了，她便毫无顾忌地插话说：
"我觉得它们是拉普兰地区的海鸥。海鸥才以其他鸟类为食呢。"
①原文为拉丁文--译注。
②阿维森纳(980-1037)，阿拉伯医学家、哲学家，本名伊本·西拿。著有《治疗论》、《医典》等--译注。
③指萨曼王朝的创立者萨曼-胡达--译注。"拉普兰地区的海鸥？……拉普兰地区的海鸥①？"胡安·马努埃尔认真地问着。"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好吧，你们知道，在鸟类学方面我是个十足的外行……你确认是拉普兰地区的海鸥？我手头的工具书都太简单了，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资料。看来得求助于专业书籍才行。"
"乌鸦的叫声有时像孩子的啼哭，更多的时候却像自缢者的呻吟。"
此后，我们忘记鸟类，毫无过门儿地聊起了神圣而神秘的大撒马尔罕。我们聊它的历史、它的建筑、它的文化。重要的是它不会说话，它最大限度地保持了沉默。
"它远不如布哈拉有文化、有魅力，"在旅行前几天，我们达成了共识。"布哈拉是阿维森纳②、萨曼③和成吉思汗的城市。这就是它的伟大、它的不同凡响。"
二
我必须承认，当我第一次到华沙时，对布哈拉还一无所知，或者只是不经意地在哪部小说里看到过它的名字。也许是《一千零一夜》里有个"布哈拉巫师"，也许是哪家地毯店的橱窗里有个诸如此类的品牌。有一天，伊撒拿来了一大堆小册子，我和胡安·马努埃尔终于开始把小说的印象逐渐转化为乌兹别克的那些中亚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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