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31节：洞房花烛

    太阳从右侧冉冉升起。他知道，再过半小时，他就可以回到墨西哥城了。

    维也纳，1964年1月

    ■洞房花烛

    ①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岛中的一座岛屿--译注。

    ②指西班牙内战中的"国际纵队"--译注。在伊维萨①北部的纳伊特克斯港，他从窗台上眺望着远处朦胧得近乎想像的蜿蜒海岸，修改着几个月前拟就的一则小说提纲。远处烟雨蒙蒙，瞬间的闪电使海岸骤然清晰。闪电证明窗外的黑暗只不过是事物的最后一个层面，尽管它覆盖了一切，而且看上去像铅一样沉重。没有蓝色的海洋，有的只是肮脏，海天一色的肮脏。

    他不无烦躁地开始研究那个最后的提纲。他迫切地想要把小说写出来，以至于好几天都坐立不安：不想看电影，不想看书，无心与朋友见面。他只想坐下来在稿子上勾画故事。为此，他放弃了另一个故事：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小男人，他自以为被人追杀，因此在巴塞罗那四处逃窜(从小巴塞区到蒂博多区，从桑托斯区到圣安德列区)。两个幽灵似的老太太分别成了他的保护神。她们虽然性格迥异，但目的完全一样：聊以打发孤独时光。身穿紫色丝绒衣服的小男人既是她们的被保护人，同时又无意中成了她们的导游。其中一位老太太曾经是战地记者，她回西班牙的目的是寻找资料。她一心想要证明纵队②没有打过胜仗，所有的战斗都是以失败告终的。

    一天，她要走了，小男人将再次失去保护。于是，她把他带到十字路口的一个街角，向他讲述了纵队撤退的情况。

    "我们坚定地认为我们很快就会回来。全体居民都来欢送我们。我们以为那是一次战略撤退。我们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实际上我们已经战败。"

    另一位老太太曾于1943年至1945年在巴塞罗那生活。一天，他们喝得烂醉。她趁着醉意想起了她的丈夫。他们从一个酒吧到另一个酒吧，最后来到闹市区。在其中的一个街角，面对一扇大门，她兴奋地嚷了起来：

    "这就是我们幽会的地方。你不知道它有多华丽。我们女人都从这扇大门进去，那边一扇是专为男人敞开的。"这时，她发现小男人正吃惊地盯着她，便立即解释说："我是跟丈夫一起到这里来的，我们偶尔才会到这里来找一点快乐、一点刺激。"

    无论是战地记者的政治目的还是另一位太太的色情故事，都没能使他忘却恐惧。

    那是一部中篇小说的故事框架，尚需太多的细节、太多的城市生活知识。逃亡必须与巴塞罗那的环境融会贯通，而这就有陷入"唐人街套路"或者现代主义表象的危险。总而言之，小男人和两个老太太的故事像最近几年的其他故事一样，关键时刻卡了壳儿。因此，他在纳伊特克斯重新审视了这一小说提纲，并毅然决然地放弃小男人，取而代之以较为简单的形式并暂时满足于自己的专业：文学评论。

    ①德国作家泽巴斯蒂安·布兰特写过一部叫做《愚人船》的小说--译注。他一如既往，带来了一箱子行李(或谓"工作必需品")：一些稿子(他一直想写一部游记)、好几本书(他明知道不可能读完)、一部范吉利克的假日侦探小说(他正在阅读)和一大堆准备回复的信件(抵达的当天，他就给维克托丽娅写了信，讲述了旅途观感以及游船的疯狂程度，一艘真正的"愚人船"①。他在轮船上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觉得自己在吃饱了撑着的年轻人面前简直像具干尸，周围除了吉他、长发和色彩斑斓的服装，就是孩童般的嬉戏与喧闹。轮船穿越欧洲，最后一站便是福地伊维萨。旅途最激动人心的一幕要数当晚的经历：领略年轻一代的活法。他窝在舷梯旁观看年轻人尽情玩乐，心中充满了妒忌。他看着甲板上的各色人等：一个德国女孩，就像他当初在马斯卡林学院的一位同学。女孩迈着矫健的步伐在人群中穿梭。她的脸蛋和呆板的穿着使他想起了那位有趣的同学。环境的恶浊使他产生了古老的恐惧，仿佛二十年的时光开始倒流，过去的一切逐渐恢复清晰：一只奇怪的动物钻进了另类的笼子。这就好比把一只鬣狗塞进满是火烈鸟、丹顶鹤、白鹳和苍鹭的飞禽馆。不过，他不想把自己的观感写得过分夸饰，便大而化之，说是好像鼹鼠进了苍鹭馆。他又能如何？它们都是些有权享受风景、海洋和阳光的动物)。

    他刚到旅馆就写了这第一封信。小旅馆是他偶然在登陆伊维萨时购得的一张明信片上发现的。在那张明信片上，纳伊特克斯就像是一个杂乱无章的小海湾。适值碰上雨季。多数时间他都不得不待在房间里，一如他刚刚认识的罗哈斯夫妇。为了摆脱一群讨厌的荷兰人，他必须逐渐接近罗哈斯夫妇，并加强了写信的频率。他不仅接连给维克托丽娅写信，而且也给撺掇他到这里来旅游的伊萨贝尔写信，甚至给卡洛斯和几个姨妈、几个表兄弟写信，给马翟内里、米克罗斯写信。他不停地写信，因为他有的是时间。多年以来，他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拥有这么多的时间。除了范吉利克的小说和几本笔记本，他还把其他几本书也放在了枕头边。笔记本是记录旅游见闻和读书印象的，当然还有一些随时准备投入写作的小说开头。然而，他怀疑会有善始善终的一天。他总是功亏一篑。决胜的时机已经过去，他愈来愈感到力不从心。何况，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甚至放弃了连日来心醉神迷的故事：他在一个海员的胸前看到了两个标记，便决定以此为契机，彻底忘掉那个小男人，进行一番有关文学技巧的学术思考。他要颠覆故事、人物和节奏的连贯性，从而把海员的嘴唇、牙齿和笑容突现出来。他要让这些细节在整个故事中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

    然而，如果只是为了减轻心理压力，或许可以说他已经获得成功。关于海员的故事很快被淹没在诸如此类的形象之中。如今只剩下了几段提纲性的文字和两三个有点意思的素材：女人的等待、情人的阙如、两人的共同朋友以及搁浅或沉没的轮船。此外是三只苍蝇。这三只苍蝇被蜘蛛网网住了，但它们不是旁边的那些普普通通的苍蝇。它们本领超群，足以让自己变成蜘蛛，从而成为其他苍蝇的主宰。然而，当故事的每一条线索必须和其他线索一起成为蜘蛛网的有机组成部分时，他又不得不放弃了。因为故事需要他心无旁骛地给予最后的努力，而他却妥协了，以最愚蠢的方式选择了评论：他写了几篇毫无个性的意大利十九世纪文学评论。事实上，他对十九世纪的意大利文学毫无兴趣。他还去了电影院。电影好坏无关紧要，反正能让他分散注意力就行。这样，时间如水，他则一直停留在关于苍蝇、船或海难的计划上。与此同时，有关小岛的笔记却愈来愈丰富：他记录的景点有曼索尼、卡普亚、丹农西和贝尔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