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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塔太太戛然而止。她通过窗户看到了什么,以至于忽然停止了这段入神的回忆。我也禁不住探头朝窗外张望:一个肥硕的身躯正打远处走来。
"是她。"她喃喃地说。
她穿着世纪初流行的服装,一件绿色拖地长裙。她每走一步,裙摆仿佛就会被卵石绊住,从而使她的步履显得尤其艰难。她脖子上围着一条褪色旧围巾,看上去非常可笑。她拄着拐杖;拐杖是木头的,手把漆成了黄色。她的头发也用酒精制品染成了黄色,被乱糟糟地扎在头顶。荒唐的是,谁也想像不出这么一个滑稽可笑的老太婆居然主演了一场令人回肠荡气的爱情悲剧。她走近了,我终于看到了她的眼睛。我愣住了。她的眼神流露出最狂放也最温柔的热情,那是兽性和怜悯、坚毅和恐惧的完美结合。
我再也没有回到圣拉法埃尔。阿梅丽娅·奥特罗也许已经死了,还有她的忠实仆人孔查·拉米雷斯和卡洛塔太太--那个神奇的叙述者。或许人们只有在阿梅丽娅去世之后才能得知悲剧的有关细节,通过某些信笺、文件、日记;或许人们再也没有兴趣阅读这些东西了。她和她的同代人走了,他们的历史也就结束了。也许,房子的新主人阿拉孔一家(他们是外来户)已经在底层开设了迪斯科舞厅。
墨西哥城,1957年
■晚上
等了许多年(干嘛否定?过了这许多死气沉沉的时光,不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的来临吗?而今事过境迁,留下的是不可名状的疲惫),静静地、盲目地等待再次相遇,尽管他始终不敢承认。他一直生活在假想之中,假设那些遥远的日子不会一去不复返、不会永远忘却。她的确存在过,存在于那段时光:她穿着伊萨贝尔的服装甚至伊萨贝尔的婚纱,端着伊萨贝尔的架子甚至伊萨贝尔的花束。婚礼的当晚,他把她脱个精光,把她带到一家海滨旅馆的房间里长久地抚摩,然后将她深深地、粗暴地穿透。疯狂之后,她躺在他身边;而他则恢复平静,心想:"见鬼,我把她变成了妓女!"然而,她依然是她,始终是她。真正的伊萨贝尔,那个有血有肉的伊萨贝尔却只是一个面具、一副躯壳和一颗使他十三年如一日愉快、顺从的脑袋。直至两周前,他们庆祝十三年结婚纪念日,这颗脑袋还一如既往地控制着他。当时,他和伊萨贝尔以及伊萨贝尔的弟弟莫雷诺、妹妹玛利亚·安托涅塔·门多萨一起在饭店里庆祝他和伊萨贝尔结婚十三周年。十三周年啊,意味着什么!过去的十三年,一天天地过去,一天天地生活,一天天地感受婚姻、感受妻子、感受孩子的成长。一切都是时间、日子以及难以复述的期限:什么是时候了,什么又到期了,然后是没完没了的反诉和拒付。余下的事情虽然由秘书和实习生料理,无须他亲自动手,但毕竟也是他每日生存的一部分,无论多么至关重要或微乎其微,都零件似的构成了他的命运机器。假使没有人记得他和太太婚姻第十三周年之类的生活细节,他就不成其为他了;无论好坏,他都会是另一个男人,一个不同于赫拉尔多·德·洛斯·里奥斯的男人,他将不能与现在的太太、现在的小舅子莫雷诺和小姨子玛利亚·安托涅塔·门多萨一起到时髦的地方共进晚餐,也不会在十三年后的现在重新看到一张同样或者更加光灿的脸。这张脸标致得曾经使他入迷,使他难以忘怀。没有她的日子绝对是白活了。他甚至不无后怕地觉得,没有她的日子也许只是他的一种幻象、一种错觉。正这么想着,他和太太四目相视了。他顿时不寒而栗,因为她的目光已经不能说明任何东西。他把目光移到了别的地方。于是,太太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他看到了她的手指(伊萨贝尔的手指太纤细了,纤细得使他开始感到厌烦。它们见证了某种高贵的时尚),它们洁白而纤细,纤细得像一缕带彩的白光:有翡翠的绿、皮肤的白和镶着三颗钻石的耀眼白金。钻石戒指是他当天早上送给她的,她激动得啊啊直叫,然后语无伦次地说他太好了,简直好得有点儿荒唐、有点儿犯傻,并说她爱他、非常爱他,还说他太辛苦了。她甚至建议他放松一下,和她一起去度假,就像她的弟弟莫雷诺和妹妹玛利亚那样("欧洲、埃及、印度和那些胜地,一次走遍!");而钻石却是完全可以省下来的。当然,她话又说回来,她老公总能给她惊喜,总是那么神奇。正因为如此,她爱他,爱他的夸张,爱他的个性。现在,他和太太之间多了几道钻石的光芒,使他感到有些刺眼,正像太太的话使他感到厌烦一样。然而,难道他忘记了吗?太太曾经多次向亲友表示,假使不是因为他的那点傻气、那点冒险劲儿,她是断然不会嫁给他的。理性不能涵盖丈夫的一切,尽管他作为一个名律师,工作总是安排得有条不紊,甚至连旅游和家庭聚会都是预先确定、审慎筹划的。那么,他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呢?他的冒险精神又体现在哪里呢?难道是他对音乐的痴迷?不是的,对伊萨贝尔而言,他的个性甚至在于他总是去那些别人不去的地方,比如欧洲或美国的某些去处。那么究竟是什么使她感到了不同?事实上,惟一的不同是他们学生时代的那段恋情。真正的疯狂或者冒险是在一天下午发生的。当时他在面饰学校参加一场报告会,有人把一个女生介绍给他。这个女生便是笑容可掬的伊萨贝尔。她总是笑容可掬,尽管现在他已视而不见。时间磨蚀了记性和敏感。他只知道肩上的担子有多沉重,只知道这些年来他渐渐地感到了共同生活的疲惫。当伊萨贝尔的手使他回到现实的时候,他佯装醉了,而在场的人无不哈哈大笑。太太也紧张地笑着。他忽然惊讶地发现,十三年来自己在婚姻中扮演的角色是多么的可悲。尤其是在这些所谓的喜庆场合,他常常只是一个配角。他冷淡对待众人的玩笑。他解释说,他刚刚看到了女友卡罗利娜的姐姐。卡罗利娜是他少年时代的朋友,当时他们常来常往。但是自从卡罗利娜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位姐姐。他说机会难得,该过去向她问个好。他穿过舞池的时候,又恢复了当初的自信和潇洒。他以此征服了好几个女职员,当然不是出于爱情,而是出于开心,出于应酬,甚至为了逢场作戏和消除烦闷。眼下他要拿这些去战胜内心的怯懦。他自信地带着灿烂的笑容急步走去,潇洒得仿佛自己是世界的主宰。然而,当对方以某种惊诧表示她没有立刻认出他来时,他的感觉迅速发生了变化。他颇为失望(难道自己的变化很大吗?她的变化也不小啊!),以至于有点儿不知所措,因为她不是一个人,桌旁的其中一位很可能是她的丈夫。他只好表现得矜持一些,因此多少有点儿语无伦次。"你该到我家来坐坐,认识一下我太太。我们已经好些年没有见面了吧。"对方的回答也显得非常遥远:"是啊,我很少来墨西哥的。""那我们周内就去拜访你。请把你的住址告诉我,我们得好好聊聊。"他这么说着,但自知笑容生硬得像块纸板。所有的人都像看马戏似的看着他。他正要离开,却听见音乐响了。卡罗利娜的姐姐站起来,主动邀请他跳舞。他用触觉感知着对方既坚实又柔软、既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身体。她跳得很好,每个动作都符合节拍。他用轻柔得几乎难以觉察的手指引导她翩翩起舞。他问她是否继续生活在南美洲,她却惊讶地望着他,然后莞而一笑,说她和第一个丈夫曾住在加拉加斯,但第二次结婚后就一直住在亚利桑那的凤凰城。很多年了!他们再也不说什么,而是随着音乐,暧昧地回到了过去的时光。当音乐戛然停止的时候,他们已经约好第二天一起吃饭了。他回到了太太身边,感到的却是一片冷淡。伊萨贝尔皱着眉头。他觉得改变气氛的最好办法是直入主题。他建议趁眼下气候宜人,举办一次家庭露天聚餐。但得到的回答是他意料之外的。小舅子和小姨子鄙夷地看着他。伊萨贝尔苦笑着,好像在寻找某种说辞。说什么呢?"瞧他,这把年纪了还想冒险。而我呢,依然死心塌地,只因为他疯狂。"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她觉得应该找些别的话来刺激他。最终她放弃了,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她说自己头疼得厉害,希望(其实是请求自己的弟弟和妹妹)早些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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