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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墨西哥城市--译注。做姐妹的人原来跟那帮土匪是一伙儿。而那帮土匪把我们的丈夫害得到处逃窜,直至躲进哪个鬼庄园忍辱负重,冒充雇工。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支上千人的队伍。这回是真正的毁灭之师:一路烧、杀、掠、抢、奸,无恶不作。我一直都在埋怨科斯梅,怪他当时没有像您家或者别的人家那样举家逃走。真是活受罪哦!千把人的一支部队,挨家挨户地住了进来,还要吃要喝。想想吧,姑娘!我们虽然不欢迎他们,却还要硬着头皮接待他们。那叫什么世道!我们天天为他们做饭、铺床,自己却只能窝在厨房里过活。总而言之,那日子可遭了罪了。阿梅丽娅,呵,她倒好!……奥特罗家因为是深宅大院,进驻的是领头的:鲁比奥将军和一些助手。鲁比奥看上去倒是个品德端方的好小伙子,不像那些围着他的部下。从一开始,他就对阿梅丽娅恭恭敬敬的。他不像我们轮到的那些强盗胚子,他没有用枪指着她腾出屋子来给他住,而是彬彬有礼地请她恩准他和他的手下暂住一段时间。阿梅丽娅当然没有立即答应。您以为呢,她相反狡猾地拒绝了他的请求,说什么丈夫在首都,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以招待军人。他当然也没有放弃,而是一直坚持到她答应为止。他们从一开始就有些异常,您想想看,一个请求,一个拒绝;然后是再请求,直至答应。多滑稽啊!简直是喜剧里的求爱嘛。因此,我觉得阿梅丽娅和鲁比奥原先就认识,甚至于她在首都做姑娘的时候就是他的朋友。后来的事情就谁也不清楚了。大伙儿都自顾不暇,整天介只担心自己的小命和财物。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您想想,每家每户少说也有五六个军人,他们一个个荷枪实弹,对全镇人虎视眈眈。狗娘养的!杀千刀的!开始,阿梅丽娅把自己关在家里,大门不出,小门不进。由于家里很不自由,我们开始养成了去林阴道聚会的习惯。我们在那里交换信息,互相帮助,倾诉苦闷。阿梅丽娅一次也没有去。我们找过她,可她却借口头疼得厉害,或者胳膊、腿疼得厉害。反正总拿风湿病作挡箭牌。我们以为她真的病得不轻,而且病因是一个人面对一群土匪。我们简直是自作多情!她和男人两情相悦,我们不是去捣乱吗?当然,我们不能横加指责。那男人确实不错,不错!哪像住在我们家里的那些印第安乡巴佬,鲁比奥将军可是位绅士。即使到了我这般年纪,不瞒您说,遇到这样的男人也还是会想入非非。还有我的姐妹和门多萨姐妹、加西亚·雷波耶多姐妹,所有女人,都一样,尽管我们嘴上不说。假使哪天夜里他到我家里来对我说:"嗨,妞,带上你的衣服,马儿在外面等着。咱们到山里去溜达溜达。"或在诸如此类的情况下,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跟他一走了之,当他的女兵、他的母猪、他的步枪,哪怕过不了几天就被他抛弃,因为他是我今生今世见到的惟一天使、太阳、大海和魔鬼。他是该隐①模样的天使。我们之所以恨他,是因为他代表着所代表的。但无论如何,我们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光明的一面。短短几周以后,他们就肆无忌惮地在田野里散步了。我们暗羡他们的爱情,憎恶他们的无耻。事情发展到了令人难以容忍的地步;维克托丽娅·弗拉加在众人的要求下找到阿梅丽娅,请她或者说是要求她立即纠正错误。阿梅丽娅不仅没有理睬,反而振振有辞地说她和鲁比奥是童年时代的朋友,甚至还是远亲(他们的确相像,这倒是真的),因此没什么需要纠正的。她只不过是他的老朋友和小表妹。她居然说鲁比奥将军需要她的保护。您信吗?需要保护?在这样一个黯淡、无聊的小镇里生活,她怎能不喜欢将军的到来?维克托丽娅太太说这太让人高兴了,"既然鲁比奥将军是您的表哥,我原谅您,而且胡利安也用不着东躲西藏了。"没等她说完,阿梅丽娅就开始拿风湿病作搪塞,还说自己需要休息。然而,当时的新生事物总是不得善终,尽管谁也没有想到等待阿梅丽娅的会是这么个荒诞离奇的结果。马德罗②当选总统后,鲁比奥被任命为地方军事长官。但好景不长,马德罗派和另外一些起义者打了起来。原因我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鲁比奥下台了,别的政府军占领了这个地方。于是,恐怖又回来了,我们担心战争会在街头巷尾、各家各户中进行。多亏鲁比奥将军以大局为重,放弃了抵抗。圣拉法埃尔因而免于一劫。当时我们听说阿梅丽娅要舍夫别子跟他远走高飞。结果她真的跟他走了。部队撤离的那天早上,奥特罗太太也离开了圣拉法埃尔。但奇怪的是三天以后她和鲁比奥又回来了。我们猜想他们准是回来取东西的,比如钱财、首饰什么的,再就是看望孩子们。那是在傍晚,他们把马拴在了林阴道,然后慌慌张张、急急忙忙地一起穿过中心大街。我们都看见
①《圣经》人物,亚当和夏娃的儿子,因杀害亲兄弟而遭天谴--译注。
②弗朗西斯科·马德罗(1873-1913),墨西哥革命(1910-1917)的领导人,1911年独裁者迪亚斯垮台后出任共和国总统,1913年遇刺身亡--译注。了,大伙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正所谓走了狼群来了虎,谁知道明天咋样。阿梅丽娅和鲁比奥没有看见我们;或者他们走得太急,根本没有认出我们。走到花园的时候,鲁比奥突然倒在长凳上起不来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敢说电影里也没有这样的场景:鲁比奥坐在长凳上,手捧着脸;阿梅丽娅站在那里,心力交瘁,不知所措。约莫过了几分钟,她握住他的手,就像是对待一个孩子、一个小弟弟。他这才站起来,跟着她一起回到家里。家里只剩下孔查一个人了。她是事件的惟一见证,但是我说过,年轻人,谁也甭想从她嘴里挖出一个字。她这人犟得像头驴,只会说她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她还说那儿发生的一切与她无关,与别人无关。听到枪声的时候,谁也没有当回事,因为那年头枪声就像每天的面包一样平常。第二天一早,孔查出来买棺材,大伙儿才知道出事了。但谁也不知道怎么办,因为新的政府军到达之前,镇里没有镇长,没有法官,甚至没有警察。这种情况太少见了,所以大伙儿大眼瞪小眼,除了恐惧,就是希望有人出来说明情况。可是没有人吐露半点情况。到了下午,既没有验尸,也没有人提出异议,鲁比奥将军就这么被安葬了。由孔查那双粗手为他撒下了最后一把泥土。鲁比奥使我们的阿梅丽娅从此背上了淫妇和罪犯的名声。她很久没有出门,直至新当局将她捉拿归案。我们的最大不幸是一直被蒙在鼓里。整个审判过程是在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而且什么记录都没有留下。马德罗派的布斯塔门特先生有一天对我小叔子劳雷阿诺说,那是他这辈子审过的最有趣的案子。"简直是一出古希腊悲剧",他自豪地说,"古希腊悲剧的风吹进了哈维埃尔·鲁比奥和阿梅丽娅·奥特罗的案子。"他说他是在墨西哥城认识他俩的,"当时他们都还是孩子"。他甚至扬言,当时他就预料到会有今天。这是我们所能知道的全部情况。阿梅丽娅在牢里待了十五天,之后就被无罪释放了:古希腊悲剧的风吹进了他们的生活……多可笑啊!既然是无罪释放,我们该作何感想?难道是自杀?既然是自杀,阿梅丽娅和孔查何不早说?出狱后,她没了丈夫,没了孩子。梅塞德太太把胡利安留下的一个开口信封交给了阿梅丽娅,里面是房产证和一些地契。奥特罗家在附近的拉库齐亚一带有地产。其他的一些财产他都廉价卖给了克鲁斯·维加先生。阿梅丽娅回到家里,把门窗糊得严严实实,就再也没有出来。我们从此对她一无所知。我生来多疑,总觉得她死了,而孔查一直瞒着我们。可是忽然有一天,大概是十五年以后吧,门窗奇怪地打开了。又过了几天,阿梅丽娅总算幽灵似的重新出现在了大街上。她的现身,使我们想起了噩梦般的过去。那是我们努力忘却的过去:抢掠、洗劫、践踏和失而不归的财产。她的出现使记忆回来了,使我们备感生活的不堪。她也一样,生活十分拮据,能卖的都卖了。首饰由仆人孔查·拉米雷斯当给了纳博·金特罗老板。您想像不出我们有多惊讶,仿佛见到了多年不见的阴魂。我们就像是她的观众,见她金发上插着两朵鲜艳的黄玫瑰。大伙儿惊怪得不得了,以至于刚刚去世的拉萨罗也活了过来。所有人都探出头来或者干脆跑到街上观看阿梅丽娅突然现身。简直是万人空巷!您想想看,她居然径直跑到拉佩尼亚先生的办公室去要求卖掉拉库齐亚的一块土地。她说自己无法管理那块土地,况且眼下也急需一点小钱做家用。做家用?做什么家用?我想不就是一日三餐么。她也快五十岁的人了,但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皮肤白得超乎寻常;金发依然浓密,而且没有一根变白。可是毕竟岁月不饶人,她已经算不得漂亮。孤独和痛苦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此后,她每天傍晚出来散步,我们也就渐渐地重新接纳了她。开始只不过是问候一下,然后逐渐接近,直至邀请她到家里坐坐。当她最终卖掉了一切的时候,就只好教钢琴为生了。大家虽然让自己的女儿跟她学钢琴,却始终避讳提及过去,提及她和那位将军的稀奇古怪的风流韵事。要不是因为那封神秘的来信,后来的日子其实并没有给她的生活增添新的作料。她愈老愈古怪。她会整夜整夜地站在阳台上凝望花园里的那条长凳:在那个秋天的夜晚,她的情人曾经在那里痛哭流涕,几个小时后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天气开始寒冷,还下着雨,她七十多岁了,靠在栏杆上,默默地凝视着那条长凳,仿佛正期待着听到点什么或者梦想着与他重逢。她痴痴地盯着前方,用凝固的目光把他寻找。可怜的!您甭想弄清楚事实真相,连皮毛都不成,更谈不上她的内心。她的内心一定沉重得跟大海似的,时间一直咀嚼着它。这不仅是因为谋杀,倘使真有这回事的话,而是因为她跟哈维埃尔·鲁比奥的关系远比可怕的罪恶更复杂、更可怕。因此,我想谋杀是次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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