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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丽娜喜欢听阿利西娅唠叨,听她吹嘘饭店里的麻烦种种,比如劳资问题啦、客户问题啦;听她讲述她跟那个叫萨拉的合伙人的关系。自从来到奎尔纳瓦卡,阿利西娅就一直跟萨拉住在一起。萨拉是个身量肥硕的法国女人,虽然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却并不影响在大庭广众之下反对阿利西娅。每次跟阿利西娅打电话,雅克丽娜总是很难说上一两句话,尽管重复倾听对方的唠叨往往胜似药物的功用。
阿利西娅·维亚尔瓦每隔两三个月走一趟"黄道十二宫",顺便查询自己的星相,然后带着雅克丽娜到哪个体面的饭店共进晚餐。她把光顾当地的饭店当做一种职业需要,从而了解行业新闻、开展社交活动、炫示自己的存在。她总是充满自信;尤其是当她和她的法国合伙人共同出现在的公共场所的时候,她更是毫不怯懦。因为她的合伙人除了太胖,还未老先衰:无论外表还是内心。她头发稀疏、蓬乱;双手短粗短粗的,灰指甲;几乎总是裹着令人压抑的长裙,仿佛宗教仪式里的人物。
雅克丽娜倘使插话,也不是有意打断阿利西娅的唠叨,而是不得不重复自己的不幸。当然,她不会谈对方想听的炼金术、手相学或塔罗特纸牌,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追述她的那段可怕的经历:她如何被捕、如何坐牢、如何与下等刑事犯为伍(那个刑事犯又如何讲述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牢狱生活)、如何接受盘问、如何错把意大利疯子当朋友(他居然因为癫狂或屈打成招,捏造了许多令人发指的犯罪故事)。雅克丽娜总是以尼古拉斯·洛瓦托的神秘失踪和杳无音信作为谈话的终点。随着声声叹息,她会流下几滴眼泪,然后急不可耐地喝下两杯菊花茶。
那年的3月13日,雅克丽娜又接到了阿利西娅·维亚尔瓦的电话,得知后者过两天要来"黄道十二宫"。阿利西娅请雅克丽娜跟马里奥·雷盖纳打个招呼,同时又补充说,她之所以给雅克丽娜打电话的原因,除了查询星相,还要邀请她去美容院梳妆打扮一下,然后再到"幼鹰饭店"参加一个晚会。那是阿利西娅的生日派对。就她们俩,阿利西娅对她说,合伙人萨拉跟父母到科苏美尔去了,好几天才能回来。
雅克丽娜长叹了一口气:再过两天就是阿利西娅的六十大寿了。
雅克丽娜买了几串人造宝石项链,又买了几串色彩鲜艳的瓷珠项链,然后去了一趟美容院。那天,她穿了一件香槟酒色的连衣裙,裙子是当地的一个裁缝替她量身改制的。结果是令人满意的。她对着镜子,吃惊地发现:裙子并不太过时,自己也还是风采依然。
15日那天,阿利西娅·维亚尔瓦果然来到了"黄道十二宫",但神情有些反常。比如,她的问候显得有些洋洋得意,有些含糊其辞,甚至有些神秘兮兮,以至于雅克丽娜觉得对方一定有什么知心的话要对她说。也许是什么爱情之类的话题,也许是阿利西娅和那个法国合伙人之间什么感情纠葛,反正不会是平常的那些鸡毛蒜皮:什么客户啦、厨师啦、税款啦、主顾啦、伙计啦、工会啦。然而,这使她感到有些不安;近来,所有变化都使她感到痛苦不安。
她什么都想到了,惟独没有想到阿利西娅的真正话题。阿利西娅·维亚尔瓦张口就是抱怨,因为雅克丽娜没有接受她的邀请:雅克丽娜不能喝酒。雅克丽娜举着酒杯愣怔在那里,她断然不敢享用酒杯里的饮料:医生一直禁止她饮酒,因为她在服用镇静剂。
可是,阿利西娅·维亚尔瓦执意向雅克丽娜敬酒,说为了这一天,她们必须干杯。雅克丽娜最终还是用矿泉水代替了葡萄酒。阿利西娅问她塔罗特纸牌的情况,雅克丽娜似乎并不关心。自从来到奎尔纳瓦卡,雅克丽娜仅有过一次占卜。当时她如此激动,以至于决定从此以后自己的命自己算,而不是通过任何可怕的预测。
"假如你好好地算一卦,"阿利西娅说,"你早该知道尼古拉斯·洛瓦托已经回到墨西哥了。他现在韦拉克鲁斯。他之所以决定留在那里,是因为首都会给他很大的压力。他是带着所有合法程序回国的。他在韦拉克鲁斯开了一家五金店。你看看!你一定想知道他是不是单身吧?他没有再婚。"
雅克丽娜望着阿利西娅,沉默了许久,而后取了一片面包,抹了黄油,撒了盐,不慌不忙地吃了起来。忽然,她停下来,用毫无表情的嗓音对阿利西娅说:
"我觉得他很难再婚。"
她艰难地咽着黄油面包,对阿利西娅说,他很难再婚,因为他从来不曾与她离婚。
阿利西娅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打断雅克丽娜说:
"亲爱的雅克丽娜,一个混帐男人想再婚不是很容易的吗?悄悄的单方面离婚就可以啦。女人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当她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是离异女人了。当然,我不知道尼古拉斯·洛瓦托是否已经合法地与你离婚,我只知道他是独自一人回到韦拉克鲁斯的。就是这样,我希望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你。"
阿利西娅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
"也许你不相信,我早就不相信什么年龄了。"
与雅克丽娜不同,阿利西娅·维亚尔瓦的脸蛋依然可人,也就是说岁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尽管它愈来愈具有男性特征。
"你想听听另一件事情吗?"阿利西娅那天性情特别,"我愈来愈坚信六十岁才是人生的真正开始。假如我没有弄错,尼古拉斯·洛瓦托今年正好六十。"
"明年他才六十。"雅克丽娜立即纠正说,因为丈夫比她小一岁。"你怎么知道他回到墨西哥了?"
"小鸟告诉我的,它是我的朋友。'唧唧喳喳'、'唧唧喳喳','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之前,一个代理人或合伙人已经在勤恳饭店旁边买下了那家五金店。你想想看!"
说罢,阿利西娅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有尼古拉斯·洛瓦托的名字,名字下面是"现代五金店"和韦拉克鲁斯的详细地址。阿利西娅·维亚尔瓦略带惊讶地望着雅克丽娜。后者既没再问什么,也不再提起尼古拉斯;既不说离婚之类,也不谈重逢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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