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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让你难受,贾尼尼·费拉里斯。你永远想像不出我的生活有多难。你永远不会理解我是怎么挨过来的。你永远不知道我是怎么不让自己发疯的。你说你到过地狱,好,我相信。可是你想想,难道这些年我躺在了铺满玫瑰花瓣的温床上吗?我之所以什么都不跟你说,是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我什么也没说,是吧?好,我看现在我不能不说了。你以为我的婚姻生活就那么容易吗?"她异常激动,开始叙述她丈夫对她的惨无人道的虐待和折磨。她把装着假指头的手伸给他看,她费劲地弯曲着那两个手指,然后裸露出肩上的伤疤,仿佛这一切都是丈夫对她的虐待证据。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味地睁大眼睛朝她看。
"我认识你以后,才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迁就的。"她一口气说出了丈夫是如何没有文化、不懂道德,如何专横跋扈、挥金如土。但她又不失时机地补充说,对于费拉里斯这样的教授,"棕榈世界"的那顿饭与其说是宴席,毋宁说是耻辱。费拉里斯非常震惊,因为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如此隆重而奢侈的款待。
从此以后,雅克丽娜不断重复她的问题:究竟是什么魔鬼让尼古拉斯·洛瓦托这样的人拥有世界,倒叫费拉里斯这样的艺术史教授遭受贫穷?费拉里斯,这么有文化,这么需要价格不菲的书籍和更新知识的旅行,却不得不满足于一点可怜兮兮的所谓工资,还要支撑着上课、对牛弹琴似的给那些完全不懂艺术的饭店伙计、理发师和服务员作演讲。雅克丽娜像只兜圈的老猫,不住地重复她的感叹、她的苦恼。她还不失时机地暗示对方,指丈夫已经完全没有必要活在这个世上。她总是强调尼古拉斯对艺术、对文化的漠视与轻慢。
"我不知道。"他总是叹息说,"你丈夫想什么或不想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需要安静。你不知道吗?我惟一需要的就是安静,你别吓唬我。我经不起折腾。你走吧,求求你。别烦我。"
"至于你安排的那场奎尔纳瓦卡演讲会,我根本不知道听众是些什么人。"他补充说。
"我不是想烦你,贾尼尼,我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她回答道,但转而又说,"假如尼古拉斯死了(我每天晚上都这么祈求上帝),我会马上卖了令人讨厌的法老式的'棕榈世界'。那样一来,我们下辈子都有了保障。"
这些谈话常使费拉里斯神经紧张,以至数周的努力顿时付诸东流。他倒在床上,缩成一团,双臂在胸口摩挲。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爬,他浑身抽搐。他的体重明显下降。但雅克丽娜的话如毒液浸入体内,终究对他产生了影响。倘使尼古拉斯真的一命呜呼了,他费拉里斯不就可以到全世界最好的医院就医了吗?他可以到瑞士山区,到黑山共和国,到马拉加①……他想像自己住在阿尔卑斯②的一个豪华套间里边接受治疗,边阅读从意大利寄来的乔治·莫兰迪③的一本豪华版画册,以便屈尊写一篇评论。
①马拉加,西班牙旅游胜地,位于安达卢西亚省--译注。
②阿尔卑斯,欧洲旅游胜地,位于法国、瑞士、意大利和奥地利境内--译注。
③乔治·莫兰迪(1890-1964),意大利画家--译注。"有可能,我是说你丈夫有希望很快升天吗?他身体不好吗?"有一天,他终于这么问雅克丽娜。
"尼古拉斯·洛瓦托是棵大栎树,壮着呢。至少看上去如此。但我会想法子对付他。这些年我受了多少罪啊,他偿还孽债的时候到了。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考虑一下结果他的办法。比方说,我们可以给他吃些安眠药,然后把他抬上汽车,在驶往奎尔纳瓦卡途中让汽车坠入悬崖。这样一来,我想,我希望他就此一命呜呼。我来驾驶他的车,我们走老路,以免被高速公路上的收费站记录在案。我会穿上从伦敦买来的雨衣。那雨衣漂亮极了,穿在身上一点儿不臃肿,真的。"
她说走了题,但很快言归正传,说:
"我把车开到悬崖边,然后赶快下车。这时候,你用另外一辆车轻轻地把他连车带人顶下山去。绝对万无一失。我们办完事情以后立即返回。过不多久,就会有人打来报丧电话。于是一切都结束了,压在我们身上的那块石头就会落地。等待我们的是光明的未来。我们从此成为上帝的宠儿。"
贾尼尼·费拉里斯始终没有同意这个计划。然而,他顺从得像个机器人或梦游者。他们一起察看地形,接连跑了三趟,选好可下手的最佳地点。他们寻找最好的借口,以便把尼古拉斯·洛瓦托骗回墨西哥城,因为他已经难得回来。雅克丽娜激动地絮叨着她的那些熟稔的老计划。她会装病,然后往奎尔纳瓦卡打电话,说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等他一到家,她就付诸行动。她必须选择一个周六的下午或傍晚。周日家里没人,他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安眠的尼古拉斯搬上汽车。
费拉里斯愈来愈依赖镇定剂了,而且剂量与日俱增,以至于显得有些迟钝和失语。雅克丽娜希望计划立即实施,因为她生怕她的情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供她迟疑。当然,她也清楚地知道,她的计划其实并不周全。还有许多细节悬而未决,需要考虑。但她更相信随机应变。假使再不行动,贾尼尼很可能等不到开头就会倒下,回到心理医生那儿。时至今日,他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以至于完全不能做爱了。相反,她每个周末都从丈夫那儿得到极端的快乐,她的性欲往往与她的阴谋结伴而生。
终于,他们确定了行动时间。雅克丽娜带着情人再次踏勘地形。他们准备在行动的当天请玛尔加拉·阿尔门戈尔吃晚饭。玛尔加拉那会儿正在跟一个法国人交往。那家伙整天说个没完,像跟屁虫似的跟在玛尔加拉身后。
然而,仿佛命中注定,雅克丽娜总是事与愿违而且事情的结果总是充满了戏剧性。
那天夜里,就在他们和玛尔加拉及其多嘴情人吃晚饭的当儿,两个警探走进了雅克丽娜家的餐厅。他们正在寻找尼古拉斯·洛瓦托。雅克丽娜故作镇定,回答说她丈夫不在家里。她说他很少回家吃饭,因为他把主要生意移到了奎尔纳瓦卡。换句话说,她丈夫是"棕榈世界"的老板,而"棕榈世界"是一个拥有高尔夫球场的大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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