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节：残酷吞噬

    亲戚旁边的那一桌是尼古拉斯最信任的雇员。阿利西娅·维亚尔瓦尽管穿得过于男性，但依然是那群下三烂中最有风度的。他们根本无法同其他宾客融为一体。

    有一阵子，雅克丽娜忽然觉得应该把目光从表弟身上移开。她想她应该像丈夫那样落落大方地招呼其他来宾。她知道自己是个有语言天赋、懂得微笑的女人，因为她在玛尔加拉·阿尔门戈尔家的聚会中得到过锻炼和验证。她在花园里款款而行，不时地向别人招手致意，直至最终和丈夫走到一块儿。她发现有几个女人用微笑和问候掩饰着讥嘲。

    雅克丽娜不动声色。玛尔加拉对她说过好多次，那只能说明她与众不同。用玛尔加拉的话说，她雅克丽娜有自己的人格魅力，她不随波逐流，她不像大多数女人那样，所以容易招人嫉妒。几天以前，阿利西娅·维亚尔瓦到家里送雅克丽娜需要的那部分请柬，居然说尼古拉斯想找个仪表师替太太打扮打扮。阿利西娅说得很快，以便让雅克丽娜听起来不至于感到突兀。

    雅克丽娜想起这事儿就想笑。不过事过境迁，这会儿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竟觉得脚下的这双透明塑料凉鞋也太放肆了点儿。凉鞋跟儿还是闪光的。她忽然失望地意识到，这些美妙的细节，对于大体保守的墨西哥社会来说，还过于先锋。

    席散后，来宾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最亲近的那部分，也即厨房附近的亲戚和雇员。这些人被带到了家里。雅克丽娜预先吩咐佣人准备了几瓶冰镇香槟酒和几盘小点心。阿利西娅·维亚尔瓦自告奋勇，负责把雅克丽娜的母亲送回住处。其他人出了饭店，便欢呼着直奔洛瓦托家而去，以便开始后半程的庆祝活动。

    对雅克丽娜而言，兄弟姐妹变成了沉重十字架。她怎么能够带着这群喧闹纷杂的人到处游荡？她害怕自己的神经无法承受这样的折磨，以至于不经意间突然迸裂。她竭力控制着，希望自己不要发作。粗话、脏话不绝于耳。更可气的是这群饿鬼居然当着别人的面对她大呼小叫：玛利亚·玛格达莱娜！还有平时，阿德里安、两个姐姐以及其他亲戚的没完没了的索取。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能够多和加斯帕尔·里维罗多待一会儿。为了和这个相处仅十个月的情人多待一会儿，她不惜忍受家庭仪式的残酷吞噬。

    ①曼博舞曲，拉丁舞曲的一种，流行于加勒比海地区--译注。就在那次庆祝结婚七周年的家庭聚会中，雅克丽娜的生活翻开了新的一页。也就是说，她不小心弄断了一只蟹脚，与此同时恰好有人打开香槟酒瓶；这些又隐隐绰绰地夹杂着一个声音："糟践。"当时她正沉溺于自己的心事。隔壁荡漾着曼博舞曲①，三四个微醺的女人正在那里翩翩起舞。另一方向传出的是男人们的哈哈笑声，这些笑声无疑是由尼古拉斯的那些淫亵的故事引发的。丈夫的双重人格令她无措。他刚刚还是上流社会中冠冕堂皇的绅士，转眼就成了下层社会肆无忌惮的下流胚。她发现表弟始终有礼有节地用冷冷的微笑与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就在她弄断蟹脚和听到香槟酒瓶被打开的那一刻，过去的生活结束了，新的生活则从此开始。新生活将更加丰满，更加自由。她的表弟、她的情人将不必执行别人的命令，忍受诸如此类的下流故事，也无须作为下属去遭受尼古拉斯的强横霸道。

    当时的感受令她既震惊又眩晕。她觉得自己根本无法适应。她开始颤抖，而后忍俊不禁。她差点儿因为快乐而失声痛哭。她恨不得大声疾呼，向全世界宣布她的快乐。她恨不得用浑身的力量大声疾呼。但她控制住了，她不想在这群下三烂面前出丑。她得学会伪装，学会压抑自己的感情直到完全自由。她从小被人当做神经质。然而，她却把一切归因于自己的敏感，认为她之所以如此这般完全是因为她比她的那两个姐姐更敏感。她进了盥洗室，用凉水洗了把脸，在薰衣草的氤氲中做着深呼吸。她转过身来，就在她决定坚持到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同时，一阵酸楚从心头涌出。这时，第二瓶香槟酒被打开了。那声音使她感到有些目眩。她忽然意识到方才那些丧失理智的冲动差点儿葬送了垂手可得的幸福。雅克丽娜从来都庆幸自己有足够的清醒和理智。

    同时，她为自己拥有这样的敏感和反应能力而感到自豪。那天晚上也是如此。在呻吟、颤抖和呜咽中，她忽然呼叫起来：

    "地震了！地震了！我的上帝，你们难道不知道地震了吗？"

    于是，一片混乱。大家都紧张地捕捉地震的征兆。有东西在摇晃吗？蜡烛在摇晃吗？墙上的画移动了没有？窗帘是否晃动？什么也没有移动！一切如常。

    "嗨，多好的借口哇。不就是想赶我们走吗？"玛利亚·多洛特娅愤怒地说。"玛利亚·玛格达莱娜的惯用伎俩。我可是太了解她了。多少年我都忍过来了，今天可不能由着她。"

    人们继续喝酒、跳舞，直至万籁俱寂。雅克丽娜在丈夫和匆忙赶来的阿利西娅·维亚尔瓦的搀扶下进了房间。她躺在床上，哭成了泪人。之后，她逐渐安静下来。她拿过镜子，望着不像样子的自己，免不了又是一阵自怜，从而忍不住又哭泣开了。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她几次起身想喊。她想让那群食客滚出她的家门。音乐、笑声和嘈杂声震耳欲聋，她实在受不了了。她要骂他们个狗血喷头；可每次站起身来，终究还是倒在床上一哭了事。再拿镜子照时，就益发顾影自怜。她脸也肿了，眼圈也黑了；她老鼠似的眯缝着眼睛，愈看愈觉得自己可怜。眼泪不能消解七年的压抑。时至今日，她还要忍受纪念的折磨。她挣扎着爬起来，离开房间，下了楼梯。她倚着栏杆倒下了，窝在那里，颤抖着，没有人看见。

    就这样，她望着她的那些亲戚。他们一个个醉醺醺的，早已失去了节制。她惊讶地看到加斯帕尔脱得只剩下了衬衫。他没了领带，这会儿正甩开手脚和玛利亚·多洛特娅跳曼博舞。玛利亚·多洛特娅不住地张开嘴巴，舌头一伸一缩，装出一副嚼口香糖的样子，活像个下等的夜总会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