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二
美人如花隔云端：潺潺

    为熟悉的作者写书评是件愉快而讨巧的事情，既买好朋友，又对得起读者，还显得自己特别高朋满座、往来无白丁——但前提是作品真好：就像朋友聚会你推荐了一个自家门口的好馆子，大家吃得满意，老板感你的情儿，最后还省了十块钱打的费。

    现在我就有这么一机会：绘本集小女贼系列，钱海燕著，我拎在手里翻来倒去看，边看边怀念我初中二年级的几何书——那时，该书作者是我的同桌，十二岁的苍白羞涩的小女孩，上课走神，别人做题她偷偷画画，她的课本边缘画满了又画我的。那是她第一个集子，欧几米得著，她插图。读者三人：我，数学老师，还有被请到教务处挨训的她爸爸。

    一不留心钱海燕同学就长大了，中文系毕业，报社白领，出书得奖，小有名气的漫画家。初见她的人往往惊艳于她的美貌，熟悉她的人更为她的才情倾倒——向我打听她的人越来越多。男人动辄起些爱慕的念头，既而便惧怕起来，畏葸不前；女人大多爱恨交织，爱其才情，妒其容貌，但又忍不住和她做朋友。生为这样的女子注定孤独，然而她说：敌人或知己，越少越安全。你看，这么腼腆的孩子都会说俏皮话了。

    不知情的人以为她是个勤勉的专业人士，笔耕不辍，才会四年出五六本书，同时在几十家报纸杂志开漫画专栏。其实她疏懒成性，名副其实的社会闲散人员，不肯坐班，懒于应酬，打电话十有九次是在家，不在家就是一个人背个包旅游去了。素面朝天着，一袭睡衣便是工作服。读书写字之余听听昆曲，浇浇花，过得好像离休生活。不知她天真还是世故——书上的道理讲的沧桑炎凉、入木三分，再没比她老辣的了；而真实的人情世态则懵懵懂懂，进退无心，连自己的存折密码都记不住，每次出远门前要打我银行办公室电话现问。她的社交场所不是画展或酒吧，而是花市和菜市——她说过：对于艺术，我不怕人说我是外行；而对于生活，谁又是内行呢？看她白衫白裤、绣花拖鞋、拎个小篮子在阳光妩媚的集市悠闲散步，细细告诉你哪个摊的水仙刻得好，哪个摊的蒜头比水仙还她妈贵，有时还还帮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收收零钱，耐心地把稀软的纸币抚平，然后提着半棵白菜、一瓶甜酱走路回家，一幅小画已不知不觉有了稿子。

    她就这样在春来秋去里看似随意地勾勒着她的作品与生活，在现代都市里欣然做个落伍的古典的人，独来独往，乐在其中。

    三分文章二分画，再加一分邪气，若说她的画是诡紫迷黄的谜面，则她的文就是吹气如兰的咒语——小女贼精巧的冷箭斜斜射来，防不胜防，被暗算了都禁不住大声叫爽，那份快意，如打通关节般身心舒畅：摘叶飞花，弹指惊雷，杀人于无形，救人而无语，或非名门正派，毕竟本色真心。

    “某些竞争中第二名没有奖品：比如情场，比如战争。”——她说。

    “失恋如感冒，无论是否吃药，半个月后都会好。”——她又说。

    “行百里者半九十，而人生恰好相反——无论活多久，头二十年都是你一生的一半。”——她还说。

    初读微笑，再读太息，三读之后，思之落泪。

    锦瑟无端五十弦。美人如花隔云端。如是我闻。

    美女子深以天下有瞽目者为憾，读她的画与文，亦做此想法。固然读美人宜缓，愈缓愈觉缠绵，然而这样的夜晚，轻云闭月，红袖添乱，不管是揽衣拥枕起徘徊，还是一再拍案三叫绝，都注定你要丧失一夜好梦，而在不觉中上了小女贼的贼船，如同一并分了赃。凌晨与她通电话，她问新书怎样，我答妙——如贫得宝，暗得灯，内急遇厕，不举时有伟哥；打通任督二脉，醍醐灌顶。然则妙则妙矣，你赔（不是陪）我好觉。她说好：明天单位开会，我把领导的报告，压成片装进瓶，快递给你，权当安眠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