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二
剑走偏锋小女贼：宋遂良

    初识钱海燕，是五年前一个笔会上。她刚大学毕业，分到报社当记者，梳着俩小辫，说话会脸红，一采访就往后躲，实在没个记者样儿。那时报社要求每月十五篇的新闻稿定额，她常因完不成而发愁，后来只好投机取巧地给别人的稿子配点漫画来充数——据说她就是这样走上漫画创作的邪路的。

    谁知一来二去，她画出了兴致，悟出了门道，一发不可收拾了。这个本以偷懒磨滑、迟到早退出名的小女子突然发奋图强起来，画瘾发作时，可以把自己锁在屋里昏天黑地一画三五天，偶尔步履飘忽脸色苍白地出门买点吃食，看上去像个放风的犯人。然而她渐渐吸引了读者，开了些专栏，得了两个外国的奖，还出了若干集子——到最近这套彩色绘本《小女贼》，已经第六本了吧？还是有成绩的。

    海燕从小喜欢画画，瞎涂乱抹，基础不错。但她迷上这图文并茂、活色生香的“刻薄”漫画，却缘于她语出邪气、剑走偏锋的才华，或说性格——她是一个聪明灵透、哀乐过人、有情有意、无遮无拦的女子，一个天真而世故的读书人，一个不可救药的自由主义者。她以入世的态度做事，而以出世的态度做人：躲在生活大幕后面看别人演戏，觉得好玩，但因没人和她聊天，略感无聊，于是拈了根铅笔现场速写，还故作谦虚自言自语：画得不好。她是个完美主义者，但为自己找了个借口：没有尽善尽美的作品——世界上一共只有两种作品：完成了的，和没完成的……快动手吧！于是她动手了，几年画了几千张草稿。朋友说：你很辛苦啊。她笑：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海燕的作品雅俗共赏，有人喜欢她的画——线条简约流丽，色彩妩媚稚拙，有种天真慵懒的女性气息；有人喜欢她的文——类似格言，但不像格言那么四平八稳一脸中庸，它是一个热心冷眼的聪明人在众人背后悄悄说的知心话：机智、俏皮、有趣，口吻玩世不恭，但原则不容动摇。那一茎纤指向人的良知或品味凌空指来，让矫柔造作显出窘迫，让道貌岸然感到狼狈；而临去时的秋波一转，又让慈悲与深情暗渡陈仓。比如她说：“世上的坏事，十之二三是通俗意义的坏人干的，十之七八是刻板无能而不甘寂寞的好人干的。”你便嘀咕了：我是二三呢还是七八？她又说：“流言造成伤害至少需要两个人——你的敌人诋毁你，你的朋友转告你。”你便不由对推心置腹交换情报的密友略换眼光了。她还说：“没有犯罪而不断加刑，这就是衰老的感觉”，“死亡像考试之后公布的答案，虽恍然大悟，但为时已晚。”这就让我纳闷了——年纪轻轻一帆风顺的，谁招她惹她了，怎么就沧桑炎凉得这么像模像样了呢？

    海燕中文系毕业，古文功底好，一笔小楷清秀可喜；但她喜欢的漫画家多是外国的，比如法国的桑贝，我问她为什么喜欢，她说好玩呗——好玩是她的第一评价标准；问，还有呢？她想想说：他很帅。他者，作者也。这种人简直没法和她讨论“学术问题”。我批评她缺乏学术态度，她反驳曰这玩意没学术价值。我说这也是艺术啊，她说喔：“我对艺术是外行。”“你对什么是内行呢？”，“……生活。”

    然后请我写书评，我说怕写不好，她说不要你写好。“为什么？”“我见过那种熟人给熟人写的书评，简直——那不是文学批评家”，“那是啥？”，“文学表扬家。”

    含沙射影，让人好笑又好气。

    但我还是答应写了，因为她的书实在“好玩”，而她的人，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一个人：她秀外慧中，生动纯粹；小节不拘，大节不逾；对于生命的美好如此敏感深情，而现实生活中又从不头脑发热——她是一个明显具有两面性格的女子，你可以描述她，但很难评价她——她的书正如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