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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四五年前吧，一天下午，一位也算是青年诗人的编辑推荐给我一篇小文，写万竹园的：一个孤独的少女，一个寂寞的老园丁，阳光如雾，岁月流转，他和她之间一点若有若无的情感------内容倒没什么特别，然而写得千回百转，丝丝入扣，语言感觉极好，干净利落，点到为止。匆匆看完，眼睛为之一亮，便对拿稿子来的人说：这小姑娘文章比你写的好！——那青年诗人登时有点不大高兴。
那小姑娘就是钱海燕，那篇文章就是收在她的绘本集《小女贼的细软》里的《回忆》，当时她还是个学生。不久又看到过她一篇小文，开头这样：“楼下有个修车的老头，姓李；养了一只猫，白的——叫李白。”文字不仅干净，简直老到了——令人有惊艳之感。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大概嫌稿费低吧，她不再写文章，改画漫画了。说实话，起初对她的画不以为然：雕虫小技嘛。可看了几幅，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了：这小女子有想法，画得不一般，配的文字更有劲了。
后来钱海燕成了我的同事，再后来，她就出名了。参加文化圈的活动，经常有人问起她，而且大多是些男性，因为他们不仅知道小钱是个才女，还听说她正值妙龄，长得漂亮。当然，他们未必都是羡于她的年轻貌美和才气，更多的可能是想探究——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孩，怎么会有这样辛辣的画风与文风？反差如此强烈，海燕的名气自然就越来越大，后来还在日本得了个什么奖，到美国开个什么会，名堂不少。
和她的画差不多，在单位，钱海燕也以她的特立独行著称。不管是在报社的电梯走廊里，在必须参加的会议上，甚至她的办公室，都很少能看到她的身影，偶尔一露，也是匆匆来去——要么光艳照人，仪态万方，给人惊鸿一瞥之感；要么布衣素面，小辫毛毛的，一副毫不起眼的可怜相。正像她的漫画，光亮与锋芒或如银瓶乍裂，或如云破月来；忽明忽暗，若即若离，游弋于藏露之间，半推半就，全凭兴致 。。。。。
然而，她是勤奋的，也一定是能够耐得住寂寞的。试想，若没有夜深人静的玄思冥想，没有长时间独处的专注构思，没有家常便饭的大量阅读写作，没有比什么都重要的信手涂画，她哪来那么多奇思怪念，精妙处让人蓦然震悚回味无穷：钓勾垂向婀娜独坐的美人鱼；裸女躺在男人手中的三明治夹心里；鱼儿踩上高跷向鹭鸶求爱；沙漏里漏下的不是沙粒而是骷髅；安全套变成了降落伞；猫的视力测验表上印的是从大到小的鱼------肯定不是最好但最能体现她风格的一幅是：男厕的小便池里，婷婷生长着美丽的莲花，一只蜗牛正从池下从容爬过••••••我纳闷：她是在何时何地什么情况下，看到了那池子并萌发了灵感的呢？而画旁清秀的小楷却大大方方写着：知识和财富的不同点就是——前者无论从哪里得到，都没什么可耻的。令人哑然失笑，又回味无穷。
因为有自由也有约束，所以她的画在入世与出世之间；因为有灵感也有思考，所以她的文在哲理与禅理之间；女人之天性让她的画妩媚婉转，现实又使她的笔触冷峻淡泊；在对艺术的追求中时时透出反叛的个性，独来独往的画语方式，则使她刚柔相济。别人说不出的她能说，别人不敢画的她敢画，别人想不到的她早想了。所以她的画（话），有时侯温暖深情——希望临终前/给我一个月的闲暇/我想知道这世界上/每一种花的名字。有时候冷漠疏离——如果女人找男人只是为了解决生计问题/那么/卖笑算是零售/嫁人可称批发。
小女贼系列一套四本，光猫就画了好几十只。我猜，猫之于她的创作，之于她本人，都有特殊的涵义吧？女人像猫，聪明的女人尤其像。猫是那么美丽慵懒，优雅神秘；时而傲慢无情，你抚弄她时她八成不理你；时而温存旖旎，她偎向你时你很难拒绝她——她的绿眼睛冷冷闪烁，一颗小小的心，整天都想些什么呢？
猫是孤独的，而孤独者，内心坚强。
钱海燕在生活中也不大说话，偶尔猫一样悄无声息的在你面前闪现一下子，倏忽又不见了。这热闹的城市很难见到她的人影，听到她的声音。大概更多的夜晚，她是一个人闷在自己的小窝里，失眠着，默默思索，然后，把她内心的叫声，写在了画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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