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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剑扬和弟兄们低下头,尽量加快步伐。这一声声伤兵发出的叫喊,比鬼子炮弹的爆炸声还让他们揪心。
突然间,萧剑扬觉得自己的右腿被什么拽住了。他侧过头,看见了一张满是胡茬的脸,还有一只通红通红的眼。
这是个年纪不轻的伤兵,头上缠满了绷带,左眼也被裹在里面。绷带上尽是黑红的血污。
“兄弟,给饿补上一火吧!”
他用左手费力地撑起半截身子,右手死命地抱住萧剑扬的右腿,喉结在一下一下艰难地颤动:
“给饿补上一火吧,兄弟!别把饿留给鬼子……”
【“饿”———陕西口音,我。】
萧剑扬觉着似乎给什么东西在鼻梁上重重撞了一下,酸痛得眼窝子发潮。
这当口儿,走在后面的二排长赶了上来。他从胸前装手榴弹的灰布袋子里,摸出一个木头柄的家伙,然后弯下腰,把它递给这名负伤的兄弟:
“老哥,留到该用的时候用吧……”
这个伤兵缓缓地松开了右手,接过二排长递过来的手榴弹。
萧剑扬赶了两步,跟上自己的队伍。
没走多远,他忍不住回过头瞅了一眼——那个伤兵慢慢地躺回到了担架上,绷带外面的那只右眼,直勾勾地瞪着铅灰色的天空。
那个手榴弹被他放在小肚子上,用手攥得紧紧的。
(四)
这第二桩,也是跟桥有关。
上海这地方,河道太多了,隔不了几里路就有一条。有河,自然就少不了桥。
那天天快黑的时候,萧剑扬所在的队伍撤到了另一座桥边。河这边的桥头附近,聚集了不少部队,除了步兵,还有炮兵。
这支部队的大炮,跟萧剑扬以前见过的各种山炮、野炮都不一样:
不是用牲口拉,而是用汽车拽着,整班的炮兵弟兄都坐在汽车上;炮身又高又大,站在炮筒下踮着脚也摸不到炮口;长长的炮筒子,足足有大碗碗口粗细。
一共是八门大炮,默默地蹲在公路边,无精打采地望着河对岸。
很奇怪,无论步兵还是炮兵,都没人往桥上走。
萧剑扬他们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下午的时候,一支工兵部队奉命赶来在桥头埋地雷,为了防止日本人追过来。
也不知那支部队当官儿的是稀里糊涂呢,还是赶着逃命,他没等自己的军队全撤过桥,就下令开始埋了。
结果,甭说鬼子了,就连自己人也过不去了。
萧剑扬他们也停了下来。弟兄们骂着那个吃人饭不干人事的工兵头儿,气得嗷嗷叫。
可光骂也没有用啊,大伙儿只好走下公路,沿着岸边去找别的法子过河。
步兵倒还可以再去想办法,但那些炮兵们可就惨透了——那么笨重的大炮,离了公路可就挪不了窝了。
萧剑扬跟着连里的弟兄,穿过路边的那一排炮车,走向河岸。
他发现,炮兵部队的弟兄们纷纷从大汽车上跳下来,开始忙活了起来——
把大炮从汽车屁股后头卸开,一面从炮身上拆东西,一面把大炮往河边推。
看这架势,像是要把炮沉到河里去。
想想也对,既然拉不走,总不能留给小鬼子吧?
萧剑扬从炮兵队伍中一名军官的旁边走过。这个当官儿的引起了他的注意:别人都在忙,他却傻呆呆地杵在一旁,瞅着那些巨大的炮身,脸上的筋肉一抽一抽的。
瞧瞧他脖子上的领章:
蓝色的小长板儿上,两道金杠、两颗三角星————还是名炮兵中校。
【当时,国民革命军以领章的底色来区分各兵种:
红色——步兵
蓝色——炮兵
白色——工程兵
黄色——骑兵
黑色——后勤辎重兵
镀铬的银色——装甲兵
绿色——随军军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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