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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老课文》作者: 蔡元培 林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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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第二部分 往事如烟
吴组缃:敬悼佩弦先生(2)

作者:蔡元培    出版社:哈尔滨出版社

    到第二年,我受了余冠英同学的怂恿,决定和“爱人”结婚,正式转入中国文学系。我到图书馆下面系办公室去找朱先生办手续。他仔仔细细看我的成绩单,看了很久,说:“可以,我准许你。”于是拿起钢笔签了字。他座位的前后左右书架上都是一叠叠横摆着的书,多半是新书,很少线装的。他的案头也摊着好几本。面前有篇正写着的稿子,娟秀的小字,涂改得乱七八糟。他的矮小的个儿埋在座位里,精神很饱满,态度极庄严,但面孔发红,透着点忙乱神气,一点不老成。我想,大约这就是他的友人们所说的“永远的旅人的颜色”罢。

    直到我离开学校,我记得一共选了朱先生三门课。一门是“诗选”,用《古诗源》作教本:实在没有什么可讲解的,但很花我们时间。我们得一首首背诵,上了班不时要默写。此外还得拟作,“拟曹子建名都篇”,“拟西洲曲”,还和同班合作“拟柏梁体”。朱先生改得可仔细,一字未惬,他也不肯放过。有一句好的,他也要打双圈。常常使我们拿到本子,觉得对他不起,因为我们老是不免有点鬼混。另外两门,一是“歌谣”,一是“新文学研究”。给我印象较深的是“新文学研究”。发的讲义有大纲,有参考书目,厚厚的一大叠。我们每星期得交一次读书报告。这种报告上若有什么可取的意见,发还的时候,他就告诉你说:“你这段话,我摘抄了下来,请你允许我。”他讲课也真卖劲。我现在想到朱先生讲书,就看见他一手拿着讲稿,一手拿着块叠起的白手帕,一面讲,一面看讲稿,一面用手帕擦鼻子上的汗珠。他的神色总是不很镇定,面上总是泛着红。他讲的大多援引别人的意见,或是详细的叙述一个新作家的思想与风格。他极少说他自己的意见;偶尔说及,也是嗫嗫嚅嚅的,显得要再三斟酌词句,惟恐说溜了一个字。但说不上几句,他就好像觉得已经越出了范围,极不妥当,赶快打住。于是连连用他那叠起的白手帕抹汗珠。

    有一天同学发现他的讲演里漏了他自己的作品,因而提出质问。他就面红耳赤,非常慌张而且不好意思。半晌,他才镇静了自己,说:“这恐怕很不重要,我们没有时间来讲到,而且也很难讲。”有些同学不肯罢休,坚要他讲一讲。他看让不掉,就想了想,端庄严肃地说:“写的都是些个人的情绪,大半是的。早年的作品,又多是无愁之愁;没有愁,偏要愁,那是活该。就让他自个儿愁去罢。”就是这几句,我所录的大致没错。

    他所讲的,若发现有错误,下次上班必严重的提出更正,说:“对不起,请原谅我。…请你们翻出笔记本改一改。”但往往他所要更正的,我们并未记下来。因为在我们看来,那实在不关重要;举个例说罢,他所讲的作家,照例要介绍几句籍贯和生平。一回,讲到刚出的小说作家张天翼,他介绍说:“这是位很受人注意的新作家,听说是浙江人,住在杭州……”第二次他更正道:“请原谅我,我上次说张天翼是浙江人,恐怕错了。有人说他是江苏人。还弄不清楚,你们暂时空着罢。”后来我到了南京,恰好认识了天翼,知道,他原籍湖南,父母住浙江,姊姊嫁江苏,他自己两省都长住过,还能说一口地道的湘乡话。我赶快写信告诉了朱先生,朱先生回信谢谢我。

    在校数年,我很少单独去访朱先生。他总是那么庄敬不苟,又爱脸红,对我们学生也过于客气。比如说,他称呼我,总是“吴先生”,总是“您”,听着实在有点使人发窘和不安。(直到成都那次会画,他才叫我“组缃”)是后来余冠英兄接了家眷来,住在北院朱先生寓处隔壁的房子里,我常常到冠英兄家去谈天打桥牌,有时顶头碰着朱先生;我到他房里坐过几次。那时朱先生新结婚。朱先生对太太说话,也是非常客气,满口“请您”“请您”的,真所谓“相敬如宾”。那所房子我们取名“四个斋”,因为朱太太名竹隐,余太太名竹因,二竹已是四个“个”字,而朱余两夫妇又是四个人,他们合住着那所房子。在这“四个斋”里和朱先生的谈话,我现在记得几则。

    一次是谈茅盾先生的《子夜》。那时《子夜》刚出版,朱先生推崇备至,说取材,思想,和气魄,都是中国新文学划时代的巨制。这才是站在时代最尖端的作品,没有办法,我们只有跟它走。“写小说,真不容易。我一辈子都写不成小说,不知道从那里下笔。也铺展不开,也组织不起来。不只长篇,连短篇也是。”这样的话,我不止听他说过一次。有人提到他的《笑的历史》和《别》。他似乎很生气地说:“那是什么!”随即就脸红起来。另一次谈及刚出版的郭沫若先生的《创造十年》;朱先生笑着说:“他说我这里有块疤。”用手摸摸他右鬓上面那块没长头发的大疤。但觉得这说得不好,于是脸又红了。还有一次是鲁迅先生到了北平,朱先生特意进城去请他到清华来讲演。他拿着清华中国文学会的请函去的,但结果碰了钉子回来。朱先生满头汗,不住用手帕抹着,说:“他不肯来。大约他对清华印象不好,也许是抽不出时间。他在城里有好几处讲演,北大和师大。”停停又说:“只好这样罢,你们进城去听他讲罢。反正一样的。”

    朱先生工作的地处就是系办公室。除了吃饭、上课和休息,他总在那围着满架图书的座位里“埋”着。我到这里找他,多是为选课的事;他劝我多选外文系的课;劝我读第二年英文;我读了两年法文也是他鼓励的。但对别的同学,我知道他并不向此方面指引。想是因材施教的意思,他是决不牵着同学的鼻子向一方面走的。

    有一天他坐在座位上非常生气。是有一位同学打电话到他家里,说有几本要看的书找不着,叫他立刻到图书馆书库帮他找一找。此意固然冒昧,大概说的话更不客气。“这是妄人,不理他!”他很厌恶狂妄不近情理的人。

    后来为编年刊,向他索稿。到约定的时间去取,他还没有写完。于是叫我坐下等一等。我看见他埋头写着,很是着急;稿纸上涂了许多黑团团。终于脱稿了;把稿子交给我,指着说:“你看看这几句。”我记得那几句大意是:“诸位若因毕了业,就自以为了不得,那可不成。”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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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有25条评论   查看所有评论>>用户评论

  • 评论者:匿名  评论时间:2008-03-18 08:42:33  IP:已记录  
  • 少喝点酒行,烟最好别沾,有害健康,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都不好~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7-04-10 16:36:20  IP:已记录  
  • 1000元
  • 评论者:white070543418  评论时间:2007-04-08 15:11:42  IP:已记录  
  • 虽然不违背意愿,但还是有害健康,少吸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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