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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文章里好几次引用或篡改过D•H•劳伦斯的一句话,“我身体中最优秀的男性在爱着你。”初初看到这句话,甚为惊艳。后来发现,他时不时要用同样的句式来说话,比如,“也许那时因我身体中的僧侣般的人物在起作用”;比如“我身体中的孩子……”。虽然这个句式不具备我开初以为的唯一性了,但还是觉得好。他是对的,他说出了一个道理:我们的身体里有很多另外的自己,他们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候跳出来,把我们以为的那个自己吓一大跳。但这些个另外的自己是否可以彻底覆盖我们,那就得因人而异了。
领受劳伦斯身体中最优秀的男性爱慕的女人叫弗莉达,一个德国贵族的女儿。她31岁前的生活原本是这样的:侨居伦敦,嫁一大学教授,生养了三个孩子。她自己说,“我的婚姻看上去是美满的。不管怎么说,普通女人想得到的我都有了。”但一切都变了。一个26岁的矿工的儿子,一个在写着小说但还毫无名气的作家,“身材瘦削,两腿修长,步履轻盈,动作敏捷”地来到弗莉达的家,原本是想讨教她丈夫一些问题,却和弗莉达攀谈起来。谈话中,他严厉地批判了女人,那种严厉过分得让弗莉达笑了起来。过了几天,他写信来说“你是全英国最令人赞叹的女人。”
两人认识6个星期后,弗莉达抛下了一切,跟劳伦斯私奔了。几十年后回忆起当初的举动,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理解,她只是觉得当时受到了比她自身更强大的力量的牵引。她清楚地记得私奔的那天,“悲痛得头晕目眩,神情恍惚”;从此以后,她跟着那个比她小五岁的男人浪迹天涯,再也没有分开,一直到将这个男人亲手埋葬。
这个让人无言以对的故事,写在弗莉达的《不是我,而是风》这本书里。这个书名甚至比书本身还要有生命力,很多人的很多文字都在引用。去年我看到国内一场时装表演秀也用这个句式命名,“不是我,而是风”。这个句式对于一个事后解释命运这个概念的女人来说,是一个很好的说法,更是一个绝妙的遁词。
遁词是什么?永远?多么令人厌恶的词汇。这是人类的遁词。这也是她的遁词。世间的著名遁词还有:献身、幸福、悲伤、痛苦……。她没有提到一个最关键的词,自私。虽然自私也很辛苦。进入遁词和脱离遁词,一样的辛苦。
《不是我,而是风》里,基本上没有提到被她抛弃的前夫,这可以理解;但也基本上没有提到被她抛弃的三个孩子是如何长大的。她的孩子出场时已经成人,与她和劳伦斯的几次短暂相聚相处融洽。她为什么在文字里回避孩子?这也完全可以理解。好在她对她的行为和一生有一个看似满意的结论,她从她的角度说出了一段很棒的无懈可击的话:“我想到,人在栅栏内的时候只看到这个栅栏,就想仅此就挺好。但是当一旦从那个栅栏中出来,知道世界是多么广阔时,就会悟道,栅栏只不过是栅栏而已。其实,所有难以逾越的栅栏都是可以逾越的。然而对于安心于栅栏内的人来说,就不存在栅栏的问题,也不存在有个更大的世界的问题。”
是的,她从她的角度讲话。不过,她可能没有想到,栅栏这个概念只是对于受困于栅栏的人有用;对于有些人来说,并不存在栅栏这个东西,无论他们活在哪种境况中,他们的内心都是广阔的。他们根本不需要在生活中做出一个逾越的姿势,他们生来是鸟,有翅膀。这些鸟人,是长脚的人难以想象的。
有意思的是,弗莉达的确没有白跟劳伦斯那么多年,对生活方式和情感方式,他们的口吻里都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自我嘉许和一种令人莞尔的优越感,仿佛他们的身体中有个真理的化身在说话。这是旁人看到的他们的栅栏。
2004-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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