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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越年已七十多岁,老将领兵,威名尚在,胡人望见旗帜,相顾惊骇道:“金牌王又来了!”(胡人称王越曰“金牌王”,以越上阵,常用黄牌也)于是不战而奔。幸得小王子善于用兵,屡败屡振,直至孝宗弘治十一年上,才把小王子杀得大败,王越领兵竟捣贺兰山,掳了小王子的眷属等,只小王子却已领数十骑逃脱,往投千罗西部去了。王越得胜,孝宗有旨召回,班师进关,王越进京,要讨好皇上,把小王子的爱妃王满奴献上,孝宗见满奴生得凤眼柳眉,冰肌玉肤,自然十二分的喜欢。几次要想临幸,满奴只是不肯领旨。
这番被王越杀败,小王子立脚不住,领了三十余骑北走。王越追至贺兰山,虏了他眷属并马匹粮草,班师自回。那眷属中,偏偏这位花艳玉润的王满奴也在里头。小王子怎样舍得,忙去向干罗西部借得兵来,王满奴已被王越献入京师,小王子又上疏明廷,愿纳金珠宝物,赎回满奴。孝宗阅了奏牍,批答不准。
这时满奴被幽在深宫,经孝宗几番召幸,满奴只是不肯奉诏。孝宗怎肯心死,仍又嘱咐老宫人去慰劝满奴,并把小王子求赎,被皇上驳回的话对满奴说了,以绝她的念头。满奴听到这个消息,呜呜咽咽地啼哭了半夜。到了次日,孝宗又亲自去看满奴,才跨进宫门,蓦见老宫人捧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跪下禀道:“王满奴已自刎了!”孝宗大吃一惊,吓得倒退了几步,半晌才问那老宫人:“满奴怎样会自刎的?”
却说孝宗追询王满奴自刎的情形,那老宫人泪汪汪地禀道:“昨天的晚上,婢子侍候着王夫人(指满奴),还服侍她好好地安息。约莫有初更天气,王夫人呼地起身,唤婢子到榻前叮嘱道:‘咱们有两桩事儿委托你,不知可能给咱办到吗?’婢子问是什么事,王夫人垂泪道:‘咱自到宫中,已有三个多月了,这百天之中,受皇上的威迫,嫔侍们的讥讽,是你亲眼所见的。咱们似这般忍耻受辱,是希望得脱牢笼,夫妻能够破镜重圆罢了。如今咱知道今世已了,看来要死在禁阙。’王夫人说到这里,呜咽了半天,从怀中掏出一封东西,授给婢子道:‘烦你呈上皇帝,早晚颁赐与失里延,那就感激不尽了。还有一样最是紧要的物事,也恳你缴呈,算是咱们报答皇帝知遇的。’说罢又悲悲切切地啼哭起来。婢子问她是什么紧要东西,王夫人说明日自知。到了今天的清晨,见王夫人不知在什么时候自刎在枕上,头颅落在枕畔,乃知她托将婢子的就是这颗人头了。”孝宗听了,怔怔地呆了半晌,把老宫人所呈的那封东西,拆开来瞧时,却是一张蒙人的文字,都和蚯蚓蜘蛛般的,不识她在上面说些什么。孝宗命传译官吕董,翻译出那张蒙文,原来是致失里延的情书,孝宗把蒙文译成的细细诵读,那文中说道:
书上失里延吾夫:
我们结缡三年,不幸如劳燕的分飞,真是件铭心刻骨的憾事!我自进宫已百天多了,本该早寄书给你,第一是禁宫似海,不便通消息。第二是恐伤了你的心,所以妻我始终没有致书与你。如今是我报答夫妻情分的时候到了。想起我和你花晨月夕,携手同游的情景来,令我悲哽幽怨一齐涌上了心怀,觉得不能不留最后的一言和你作别,也算是一种纪念的话说,也是安慰你的话说。我现下身在明宫,死后的尸体也在明地,我的灵魂却是在塞外的。不但我的灵魂在塞外,简直是常常在你的左右,护持你的身体康健,并佑你的事事胜利。更有一句末了的叮嘱,天下无不散的筵宴,好花没有日日红的,红粉即是骷髅人,人生焉有永久不死的。那么,我虽遭逼迫而死,死是为吾至亲爱的夫胥尽节,希望你不要悲哀,只当没有我这个薄命人一样。塞外不少美人,愿你美满姻缘,有情人早成了眷属。这样,我死决不怨你,我反而欢喜,我在九泉下也安心瞑目了。
最亲爱的失里延:我们要分别了!明天的此时,是我断头的日期。那头不是明帝要我的,乃是我自己把刃刎下来的。这颗头颅,算已报效了明帝,我已是个无头的人了。我死后没有儿子,你将来如有了儿子,和他们说:“还有一个母亲,死在明宫里的。”子孙有志,取了我的尸骨回去,安葬在塞外,我是不愿在关内做鬼的。而且异乡做鬼,寒露风霜非常地困苦,叫他们不要忘记!
失里延吾夫:你他日伉俪合欢,莫见新人忘旧人,要记冥冥中有为你而死的苦命人,子女们也要使他们知道有个断头的母亲。我书到这里,实在伤心得支持不住了。
王满奴灯下绝笔
孝宗读罢,也不觉叹道:“想不到沙漠荒臣,倒出这样的一个烈妇。”于是命司仪中将王满奴的尸体收殓了,以王妃礼从丰安葬。那蒙文书,交给塞外使者,带给小王子失里延不提。
孝宗自王满奴自刎,心上常是恍恍惚惚,好似失了一样什么紧要东西一般。宫中嫔妃,金、戴两氏之外,六宫粉黛没有一个合孝宗心意的。在两三年之中,孝宗又立了一个常妃,一个马妃,但这些都是庸脂俗粉,怎及得满奴那样风流冶艳,只不过可望不可即,结果连望也没有了,真令孝宗懊闷欲绝。
再说那小王子接到塞外使者携来的满奴之手书,小王子失里延读罢,置书放声大哭。又因新值兵败,越想越心伤,真哭得满营凄惨,部下亲信的将士也一个个流下泪来。小王子哭了半天,才收泪和诸将商议,要想取回王满奴的遗骸,经遣使入天朝,明廷又不许。使者回报,气得小王子咬牙切齿的,拔出宝剑来砍去一个指头儿,恨恨地说道:“俺和明朝势不两立,倘报不得掳俺眷属的仇怨,尽愿死在疆场上的。”说罢,又欲整顿人马杀入边地,计点自己残卒不满三千人,并干罗西借来的军马也不及万人。部将纳拉沙进道:“贝勒出兵,屡次遭挫,锐气已失。今若要复前仇,非有大队生力军不为功。”小王子抚膺叹道:“这话俺岂有不知?无如俺部族兵力已尽在于此,幸而胜地,还可以支持一时,不幸而败,俺也拼着这一死就是了。”纳拉沙道:“那话不是这样讲的,想贝勒世代相传,威名播远近,祖宗立基也不是容易的事。贝勒如一死,咱们部族之亡可以立待。且贝勒半生英雄,败于一朝,宁不贻笑后人吗?”小王子正要回答,参军模树林献计道:“贝勒勿忧,某有一策,可破明兵。”小王子大喜道:“计将安出?”模树林说道:“某闻桂林苗瑶与明廷结怨极深,我如肯以礼招致,彼必欣然来附,否则我去附他。但得复仇,虽低首于人亦何害?况苗瑶大都无识,只求与我合,慢慢地收服他,不难听我的指挥了。”小王子连连点头道:“此计甚妙,咱们就这样办吧!”于是派模树林为使,即日赴桂林苗窟和苗瑶首领瞿鹏接洽。双方议定,小王子但求复得前仇,子女玉帛悉归霍鹏取去。苗瑶是最贪财的,听了模树林的话,便允许了,约定日期出兵。模树林星夜奔回,把苗瑶答应相助的话说了一遍。小王子大喜,当下择了个吉日祭旗出师。
这明廷三边总制吕文律,见小王子又来寇边,忙整兵出迎。那里小王子与苗瑶已会师一处,苗瑶统帅木油儿与左将领阿蛮,右苗酋瑶犇子,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吕文律领兵与苗瑶交锋,大败进关,一面闭门坚守,一方面飞章告急。时王越已死,老将韩起凤犹在。孝宗便授起凤为征虏大都督,带同副将康弼、魏晋臣等出师兰州,直趋边地。正与小王子兵相遇,两下方得列阵,后面苗瑶直冲过来,油木儿令燃药炮,向明军阵上轰来。韩起凤不知药炮厉害,正立马指挥军士,忽然一炮飞来,连人带马打得粉碎。明兵大败,副将魏晋臣也被乱兵杀死。康弼且战且走,退了五十余里才得扎住,收了败残人马,计点人数,五停中折了三停。康弼见支持不住,分骑进京求发救兵。孝宗得报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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