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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二头家趴了一个上午,顺手把《林海雪原》看完了。座山雕真有两把豆儿,六十岁的人了还能呼啸山林,要不是杨子荣使诈,老爷子没准还能活十年。最可气的是杨子荣,人家三爷够仗义的,眼看老窝让快让人家端了,打开地道第一个招呼的人就是老九。人心叵测,时世难料啊,三爷最信任的人却是个白眼儿狼。我趴在床上感慨了许久,这时二头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他晃着大脑袋,一脸茫然地说。“狼骚儿却让派出所的人带走了,学校这手太恶了吧?”
“派出所?哎呦!哎呦!”我腾地翻身坐起来,结果竟跳起了半尺多高,我双手提着裤子,嘴里跟油葫芦似的“呼呼”直叫唤。
“哈哈……哈哈。”二头学着我的样子一起跳起来:“你呀,前几天便宜占够了,你老妈是替麻疯报仇。”
“别废话,派出所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嘴里好不容易才不吸溜了。
“你不是知道吗?保护费的事呗。”二头一屁股坐在床上。“这小子太过分,有这么干的吗?活该!”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到底怎么回事?”
二头边说边骂地把事情说完,我不禁为狼骚儿捏了把汗。
原来那天早自习时,狼骚儿就被教导主任提走了,课间操时有人看见两个警察把狼骚儿装进了一辆三轮挎子。据说狼骚儿承认保护费的事是自己干的,教导主任一再要求他供出同伙,狼骚儿坚决不认帐。
“这事犯法吗?”我问二头。
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不准,法律到底有几条啊?”
“我也没见过。”我站在门口,搜肠刮肚把脑子里关于法律的东西过了一遍,最终竟发现除了“杀人、放火、强奸”外,我还真搞不懂还有什么事叫犯法。“这件事进了派出所不会牵连咱们吧?”
“这是狼骚儿自己的事,他要是敢胡咬,我活劈了他。”二头嚷嚷着。
这时山林一头冲进来,他面色张慌,连吁带喘:“你哥被抓走了!”
二头单挑大指,嘴角一瞥:“咱们这儿的片儿警敢抓我哥,我把他们家玻璃砸喽,前几天我哥还请他们喝酒呢。”
“真的,不知道是哪儿的警察,上来就把他抓走了,你爱信不信。”山林的手指上青黄一片,跟抹了烟袋油子似的。
“你说清楚点儿。”我突然记起一件事,前几天老爸说他所在的办事处下通知了,上面要严厉惩处刑事犯罪分子,要他们单位积极配合。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是刑事犯罪,根本没当回事。
“我放学回家,碰上你哥了。结果来了两个警察,问你哥是不是李大头,你哥说是。他们一招手就过来了辆212,当时就把你哥铐上了。”山林边说边搓自己的手指头,神态紧张。“也就是十分钟的事,刚走。”
“为什么呀?”二头的脸色变了,他边说边往外看。
“我哪儿知道?”山林突然压低声调:“不会是咱们打麻疯的事吧?”
“那也不应该抓他呀,不成!我得去派出所看看。”二头低头就往外跑。
山林摊开双手,可一把没拦住,二头一弯腰就跑了:“得,大头进去了,狼骚儿进去了,我看他也悬了。”
在我的印象里,北京那年的风沙特别大,黄土蔽日,风如牛吼,动不动小石子就满街乱飞,人走在路上常常是45度倾斜而不倒,跟练杂技似的。下雨的时候最可恨,纯粹是天上掉泥汤子,搞得人满身都是小泥点,谁家要是洗衣服时赶上风沙就倒霉了,保证让你再洗一次。那年比风沙还厉害的是公告,画着大红圈儿的法院公告贴满了大街小巷,连公共厕所里都张贴了。我们发现常在街上转悠的那些人突然不见了,不久大解放就会把他们拉回来,于是有的人家吃饺子、放鞭炮,有的住户却咬牙切齿,自己盘在炕上抠脚指头。
大头不久也被拉回来了,据说他身上背了十七条罪行。现在不少提起大头来都为他叫冤,这家伙纯粹是个倒霉蛋。原来有一回大头参加人家的婚礼,在酒席上,他吃饱喝足了没事干便吐起了烟圈儿。大头一连吐了十几个,个个提溜圆,结果旁边一个哥们儿实在腻了,便用手指头把他的烟圈捅破了,这是明显的骂人。大头当时就红了眼,一酒瓶子就把人家打了个满脸花。那天新郎、新娘说尽了好话,被打的主儿才同意走人。可人家越想越生气,趁严打的东风把大头告了,要在平时这点儿事最多拘留十五天,可赶上从严从快就完了。警察们顺藤摸瓜,竟把大头五年前的事都翻出来了,其实他那个死刑并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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