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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月色很白。我睡不着,悄悄出了宿舍,站在门前走廊上看夜景。突然,那边宿舍门响,有一个女生飘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匆匆下楼了。转过楼梯拐角时,月光照下来,我认出是肖莎莎。她好像穿着一身白。不知为什么,她的样子让我想到送葬的人和鬼。看见她在月光下穿过院子走到那边库房去了。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正百思不得其解,看见周汉臣一个人出现在月光下。他在楼下男生宿舍前一间一间地走过。这是他惯常的巡夜。我知道他睡得晚。那边他的房间孤独地亮着灯光。他大概听到什么声响,警觉地朝库房方向眺望。后来就匆匆朝那儿走去。我趴在走廊栏杆上紧张地望着。月光很稠,让我看不清库房那片黑暗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听到周汉臣在那里高声喊来人。我便立刻捶起一个个女生宿舍门喊起来,又朝楼下喊。人们跑出来拥到库房。
肖莎莎上吊自杀,周汉臣把她救了下来。她躺在那里气息奄奄,上吊的绳子被扔在一边。周汉臣让女生把肖莎莎抬回宿舍。他告诉大家要安慰她。当个工读学校老师真不容易。虽然是夜晚,我也能看见周汉臣眼里布满血丝。他太辛苦了。他看到人群中的我,别有深意。他一定听到是我传达了他的呼喊。
我在他需要的时候总是出现。
今天中午,太阳笑得很奇怪。周汉臣和眉子从外面回来。周汉臣的裤子湿漉漉的,他一定上码头看船去了。眉子肯定是硬跟着去了。这几个女生成天围着周汉臣给他添麻烦,真不知道体谅人。周汉臣看见我笑了笑,那目光又别有深意。他一定觉出我在体谅他。
我要雪里送炭,绝不做赶不走的苍蝇。
周汉臣进校门时,马小峰正踩着凳子抄黑板报。周汉臣站住看了看,夸奖道:马小峰的字越写越帅了。马小峰拿着粉笔转回头,受宠地一笑。这黑小子写得更有劲了。戴良才又拿着一张报纸跑过来,问周汉臣今天念什么文章。周汉臣指点了,又说道:你这两天念得非常好,乍一听和播音员差不多。戴良才瘦马一样立在那里不好意思地挠后脑勺。马小峰站在凳子上扭回头来看,那目光不怎么样。都想在周老师面前争宠,别人看不清,我看得清。
周老师在鼓励他们进步。
几个女生又围过来和周汉臣老师说话。像一群小喜鹊在窝里探出头,叽叽喳喳争着向喜鹊妈妈喜鹊爸爸要食吃。周汉臣隔着人群看了看我。我转身走了。我知道周汉臣又看出我在体谅他。我不给他添负担。
中午应该让周老师休息一会儿,他们全不知道。
今天太阳落山又红又肿。赵大鹰不知为什么和白雪公主大吵起来。
这个座山雕平时冠冕堂皇挺有派头的,今天扯起脖子嚷:周汉臣周汉臣,都拿他的唾沫星子当令箭。我是校文革主任,我说了不算数?白雪公主像一束靠边的窗帘挺安静地站在那儿解释着什么。赵大鹰涨红了脸,挥胳膊嚷道:够了够了,我们不要老爷子,我们自己能做主!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火。他不是周老师的得力臂膀吗?
白雪公主像根黄豆芽一样飘走了。
赵大鹰冲她背影嚷道:快去打小报告,快去,晚了别人就占先了。
白雪公主回头默默看了他一眼,走了。
白雪公主,你确实是从小死了亲妈后妈养的,在家受惯了气;可是周老师又不是你的七个小矮人,也不是你的白马王子,你老缠着他干什么?听说白雪公主还偷偷去给周汉臣洗衣服,连裤衩都偷出来洗了。这也太不像话了。这给周汉臣老师造成什么坏影响。
晚上熄灯前,又看见周老师催促大家熄灯睡觉。
他又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知道我在体谅他。我很高兴,就跑回来写日记。我明天一定要找机会和他个别谈谈。
读者一定发现,以上几篇日记对前面几个人物的某些陈述做了印证,但是白雪公主为周汉臣洗裤衩的说法又增添了事情的复杂性。这些郝芳的日记是被作家何方修改过的,何方是“净化”了几十年前的日记呢,还是“发挥”了几十年前的日记呢?
郝芳二十多年前对调查组的陈述就给调查组搞清真相添了乱,现在作家何方拿出的日记会不会继续添乱呢?
作者很谨慎地问:二十多年前,周汉臣案件调查组找你调查,你还记得当时的陈述吗?
昨日的郝芳今天的何方回答道:我那时精神有点不正常,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对那段精神失常的事最不愿回忆。我知道你看到调查记录了,白纸黑字我也没法收回。你愿意怎么写就怎么写吧,用不着照顾我。
作者问:你现在对周汉臣是什么看法呢?
昨日的郝芳今天的何方回答:是我永生的梦。是我的山。
作者理解了一会儿,又问:把周汉臣说成流氓分子,你当时是什么观点?
昨日的郝芳今天的何方回答:你不是有调查组的全部记录吗,现在又有我的日记,就不用我说了。我当时对调查组讲,要了解真相,就要多调查一些人。特别要找到当时荆山岛工读学校的一个实习老师,他叫江生。他其实是我们学生和周汉臣之间的桥梁。一方面,他是周汉臣的助手;另一方面,他年轻刚毕业,和我们学生混成一片。在周汉臣被迫害致死的事件中,他的作用其实比我们任何一个学生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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