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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小峰外号刀疤。他长得黑瘦凶狠,像个关在笼子里不服气的小黑豹一样转来转去。额头上一块触目的柳叶疤,就是他曾经打遍天下都不怕的记号。
七十年代末调查组找马小峰调查时,他正在一个化纤厂当搬运工。厂干部领着调查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正在仓库和人嬉皮笑脸,双手抓着麻袋准备上肩。
马小峰在周汉臣案件调查记录留下的那段开场白,似乎很明白地讲清了他对周汉臣案件的观点。他说:这是一个历史的悲剧。周汉臣是个好老师,我们荆山岛工读学校的每个学生都得到过他的帮助。就拿我自己来讲,这么多年总忘不了他对我的教导。我觉得应该给他平反,开追悼会纪念他。
调查人问:周汉臣给过你什么帮助?
马小峰回答道:他让我懂得规矩,懂得做事要讲理。他给我的帮助太多了。譬如我现在写一手漂亮字,就是他留给我的财富。我从小学习不好,字写得像狗爬。他教我一种速成的练字方法,就是照着书上的楷体字一个一个练。一天写好二十个字,一个月就写好六百个字,三个月就写好近两千个字。他告诉我,常用字也就这么些。我每天写一篇字让他去看,他一个一个指点我笔画,还让我在学校里抄黑板报,结果我的字就练出来了。
马小峰所言不虚。几十年后的今天,当作者见到他时,他虽然是像搬家老鼠一样东跑西颠的小门市经理,可是写得一手漂亮字。若说字是男人相貌的一半,这笔字就让人对他刮目相看。要说明的是,“字是男人相貌的一半”就是周汉臣几十年前告诉这个当年的小狼崽子、今天的门市部经理的一句格言。
当我们更多了解马小峰这个人物后,得知他从小死了生母。继母又生了一个弟弟,成为家中的宠儿,他这个后娘养的小崽子在家中开始受气。后来,他就成了一个到社会上让别人受气的野小子了。
仔细阅看当年调查组找他调查的谈话记录,发现他一开始滔滔不绝讲的许多话都是有关戴良才和眉子的。他坦言说,那时他和戴良才是在周老师面前争宠的对手,互相都用眼睛的余光盯着。只要一发现戴良才往周汉臣那儿去,他就远远跟上了。戴良才和周汉臣说什么话,他都想趴在窗外偷听一下。
可是他很快发现,他在盯戴良才,戴良才是在盯眉子。
眉子几乎隔一两天就要去周汉臣那里一次。有时是围着周汉臣转来转去,送壶开水,倒个纸篓,换一瓶花。有时周老师根本就不在房间里,她不过是往门缝下窗缝里塞一张明信片。眉子常常是一路哼着歌去,哼着歌回来。
戴良才就像掉到醋缸里的狼崽子一样,酸溜溜回来。
有一次,戴良才看见眉子的明信片在窗缝外露了一截,就抽出来偷偷跑了。
马小峰说:戴良才追眉子,眉子又单恋着周汉臣,所以戴良才对周汉臣是心怀不满的,不管他自觉不自觉。后来在打倒周汉臣的过程中,戴良才都起了鼓动风潮的作用。
调查人问:是吗?
马小峰说:这情况你不要听我一个人讲,你可以找当年工读学校的所有学生调查。我这个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绝不玩虚的。戴良才那一阵简直可以说是一个演说家。有好几次,他跳到台上控诉周汉臣的反革命罪行,直讲得有点天昏地暗。有一回控诉着控诉着就哭开了,哭得天上也下雨了。一群人跟着他发疯似的呼口号。要用文学字眼说,真是人如狂潮。这情况我编不出来。不过我要说明,我刚才那么讲,绝不是说戴良才一个人的责任。周汉臣老师的事情主要是历史性悲剧。如果一定要追究责任的话,我看当时的工读学校学生没有一个人能完全洗清自己,除了白雪公主。
调查人问:白雪公主是谁?
马小峰回答:她叫姜囡囡。只有她一个人自始至终没有向周汉臣老师举过一次拳头,唾过一口唾沫。
调查人问:那是为什么?
马小峰说:说来就话长了。
这是作者在当年的调查记录中第一次看到有关白雪公主姜囡囡的特别说法。往下我们还可以看到对她的专门描述。调查记录显示了调查人抓住一个个关键问题逐层深入的意图。
我们看到调查人又接着问:你认为周汉臣对工读学校女生有过不正当行为吗?
马小峰回答:我觉得周汉臣没有任何不正当行为。当然,这是我今天的结论。
调查人问:当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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