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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性与爱之间挣扎》作者: 莎乐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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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第7章 他就是从那深渊里出来的
和里尔克在一起(3)

作者:莎乐美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重新创造童年”是里尔克的秘密诉求,这些诗行与此有关;尽管一切都使他害羞地避开许多童年的回忆,但在一个闪闪发光的憧憬里,他想再次看到童年情景。因为在这份恐惧之外,在一切都陌生化之前,最早的童年依然保持着原初的、自我养育的安全感。他的创作冲动非常强烈,而且已经出现:

    

    我相信所有还没说出的事物。

    我但愿能释放虔诚的内心情感。

    

    一个时代将要来临,我将本能地

    做从来没有人敢做的事情。

    如果那是成见,我的主,请原谅我……

    

    如果那是自负,那就让我

    在祈祷中自负……

    

    尽管在这样的事情上,不管是普通人还是艺术家,当他们要决定相关的角色时,竞争总是存在的。上帝本身一直是里尔克诗歌的对象,并且影响他对自己内心最隐秘的存在的态度,上帝是终极的也是匿名的,超越了所有自我意识的界限。当一般人所接受的信仰系统不再为“宗教艺术”提供或规定可见的意象时,我们可以这样来理解:里尔克伟大的诗歌和他个人的悲剧都可以归因于这样的事实:他得把自己扔向造物主,而造物主已经不再具有客观性。对于信仰者来说,不管他的创造和表达的冲动多么强大,他仍然会跟那无所不能的上帝冲突,因为上帝虽然被这种冲动包围着,但不是真的需要他这位诗人。里尔克内心的奉献精神和方法并没有因为缺乏客体而改变。不过,作为一个艺术家、一个创造形式的人,他的工作需要他深入自己的内心和本性。因为如果他的工作没有做好,那么这会威胁到上帝本身的存在。在他的创造性行为中,上帝必须被客观化。

    焦虑是里尔克的命运——他在生活的表面失去了客体,但他的本性还依然是温文尔雅的。内外的不和谐使他感到焦虑。所有真正的天才艺术家的焦虑都是不断创造的冲动的结果,这样的冲动是不可遏制的。不过,里尔克不仅具有这一类焦虑,而且具有一种绝对的焦虑,即他顾虑到一个人可能会被虚无所吞噬,他为这种存在的不确定感到忧虑。这种焦虑会影响我们,还会影响我们周围的一切,它本身也会掉进虚无。因此,当他开始抓住这项上帝所规定的工作时,在他身上,作为普通人的角色和作为艺术家的角色是相互冲突的:作为普通人,他是一个可以被大家接受的活生生的存在;作为一个诗人,他要在活跃的创造性行为中证明这种存在。里尔克从一开始直到后来,都想着上帝赋予他的艺术工作。那是一种引诱或诱惑,使他奋力走向天堂的高处,天堂必然会把他从深沉、稳定和潜在的人世力量中解救出来:

    

    我曾远离现在天使们的所在,

    高处,连天堂里的光芒都溶解成了虚无——

    连上帝都在使黑暗加深。

    

    天使们是最后的微风,

    就在上帝的头顶上吹拂;

    流过他的树枝,似乎

    是他们的一个梦想。

    他们相信上帝的加深黑暗的威力,

    但更加相信光芒。

    卢西弗已经逃走,

    已经加入了他们的阵营。

    

    他是光明王国的王子,

    他高昂着的头颅

    直抵虚无的火光,

    他的脸被烧焦了,

    他得企求黑暗。

    

    我之所以主要从《时间之书》中引用诗句,是因为这部诗集中既包含他的早期诗作,也包含他的后期诗作。也因为这个原因,里尔克在谈话中称这些诗篇的写作日期是无法确定的。

    对这条卢西弗原则的估价显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观点:在里尔克的诗歌中,关于天使的概念在不断发展着。这是一个伟大时刻的伟大问题!尽管在上面几行诗句中的天使们仍然是天真的,似乎都朝着上帝,他们从来不曾不经意地减少过与上帝的直接接触。所有的天使都拍动着翅膀,飞过那个我们看不见的门廊,进入圣殿中的圣殿。它并没有在那儿停留,天使王国的持久度越来越取决于诗人的创造力,取决于这种创造力所提供的光荣的时间。如果诗人与天使相处融洽,他在上帝怀抱里休息的时间就能长一些。这个问题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来解决——上帝与天使的关系变得可以相互转换。

    我们可以从整体上考察一下上述诗句中的天使概念的发展情况。里尔克在使用贫穷(Armut)一词时,这个词的概念明显是在变化着,而且它就是《时间之书》中第三辑的标题。无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一个诗人,“贫穷”的本意是使自己离开那些生活的必需品,拒绝被表面的东西所俘获,关心那惟一的财富和最珍贵的财物,这是他安身立命的东西,因为“贫穷在内部发出灿烂的光芒”。

    里尔克努力要做的就是要使日常生活简单化,避免所有可能会浪费时间的要求和需要。不过,甚至在那样的时刻,在各个创造性阶段之间,问题还是潜伏着:创造性存在是他的性格的一部分,而非创造性存在则被日常琐事给肢解了。我们仍然能听见天使翅膀的扇动,他们存在着,目的只是为了给上帝吟唱赞美诗,不过现在我们是一贫如洗地站在天使之间。在上帝的所有经过包装的存在里,没有贫富之分。他是存在本身的孩子。里尔克的有些意象是非常恐怖的,有些调子也是地狱一样可怕——在他第一次在巴黎逗留期间,他描写过穷人中最穷的人——那时,他自己也在忍受纯粹的物质上的煎熬。尽管那一年他自己害怕物质上的贫困,尽管这种恐惧只是他灵魂深处的某样东西的反映,但它使他转向了绝望。这种恐惧仍然具有诗歌伟大而有力的效果,甚至于在一些更小的细节里也是如此。因为在那样的段落里,那些穷人毫无希望却充满恐惧地高声呼唤着上帝,而上帝却不爱他们。尽管里尔克被投入贫穷、疾病和污秽之中,但他并没有把自己描写成一个受苦受难的人,他只是写出了自己的苦难:“我常常希望自己能高声说: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他认可所有非法的被拒绝的东西,这种认可变成了他的情绪结构的一个必不可少的部分,只有在一个不可能进行创造的人那儿,它才有可能出现。我的心灵被这样的描写淹没了,我读了以后,给他回信说,他的作品确实显示了非凡的创造力。他回答说,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肯定已经学会了“如何摆脱恐惧的方法”,而且他要摆脱的是死亡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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