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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里决定去西乌旗煤矿突击拉煤。200里走了两天,沿途白雪茫茫,荒无人烟。到西乌旗后,老姬头领着王连富不知到谁家蹭饭去了。我一人走进西乌旗饭馆,多希望能碰见个北京知青聊聊呀,可惜没有。里面空空荡荡,只几个穿蒙古袍的蒙古老乡。举目无亲,4匹又老又丑的马,是我惟一的伴儿。
次日到煤矿拉回煤,天气骤变,白毛风呜呜地刮。片刻,四周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世界,几步之外的东西全看不见。4匹马拼力地拉着,6根套绳绷得笔直。马身上的汗和积雪结成了一层冰霜,它们上了道后都很自觉,非常听话。
就在爬一个大坡的时候,因路面被大雪埋住,我不小心把车赶到了路边2尺深的沟里,4匹马乱拉了一气后,就再也不动弹。
白毛风漫天飞舞,刮得呼吸都困难。只见王连富的马车走过来,他缩在皮得勒里,装作没看见我,吼着骂着,从我车旁过去(可能害怕自己的车也误住)。 好啊,刮白毛风,上大坡就这样见死不救!我没求他,知道求也没用,这人身上同情心很少。想想吧,为着白捞点下水,每次杀牛他都抢着干。一回,他见要杀的牛总流眼泪,用刀子生生把牛的眼珠给挖了出来。完了,还笑嘻嘻地拿着血淋淋的牛眼珠吓唬女知青。
求这样一个屠夫帮忙,还不如靠自己两只手。
荒凉的山坡上,只剩下我。狂风暴雪越发肆虐,寒威笼罩,久呆此地,冻死没跑儿,但坚信自己离冻死还差得远呢。滚蛋吧!没他王连富,我照样能活着回7连。
把皮袄脱下,开始卸煤,顶着扑朔迷离的风雪,把煤一块块抱到路上。
这时一辆大车从风雪中钻了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老姬头。他向我喊道:“别卸了,把前面的3个梢子解下来。”
嘿,老姬头还挺仗义。自从和他打架以后,我们见面不说话,真不爱搭理这脏乎乎的家伙。老头儿的下流话一串一串,没事就讲搞破鞋的故事,荤的俏皮话张口就来,特恶心。“文化大革命”前,还吹嘘乌兰夫是他舅舅的舅舅的一个什么亲戚。
他默默地把自己的3匹马套在我大车上,他在前面打着梢马,我坐在车辕子上打着大黑辕马,一阵紧张凶猛的吆喝,他的3匹马肚子几乎蹭着地,玩了命地拉,终于把车赶上了路。大黑辕马似乎明白我们处境不好,挺着胸膛,特卖劲儿拉,鼻孔跟风箱一样邪响!
寒风刺骨,棉裤裤裆扯裂了一大口子,冷风嗖嗖地往里钻,把老二冻得好疼。我将一只皮手套塞进裤裆,立竿见影,舒服多了。
严寒,好可怕的严寒!难怪老姬头说尿尿能冻成冰柱子,得准备一根棒子敲。
大黑马这回彻底老实了,别说摸尾巴,用大鞭杆扎屁眼儿都没事。它伸长脖子,弓着腰,真卖力拉,全身上下的毛被冻成了一道一道铠甲,瘦了一大圈儿。
回到连里,知青们像小燕子一样欢呼着,热情地帮我卸煤,拉我进屋烤火。他们激动地诉说,怎么挨冻,怎么四处偷煤,偷牛粪…… 埋怨指导员计划不周,不提早拉煤。
我心里甜丝丝的,体会到了被大家所盼望,所欢迎的美妙感觉。我掏出了从西乌旗买来的月饼,分给雷厦、金刚吃,很希望我们的关系能恢复成学校时那样密切。
雷厦微笑着问:“你那儿冻坏了没有?”
“哪儿呀?” 没听明白。
“关系到后代的地儿。”
我忙说:“没事,没事。”
雷厦笑道:“王连富回连后就对人讲,路上刮白毛风,把林胡的雀儿给冻坏了, 疼得直哭。”
“操他姥姥!我根本没哭!我的雀儿好好的呢,不信你看!”
他们全捧腹大笑。
年底临近,我暗暗希望自己能评上五好战士,让妈妈高兴高兴。在学校时学习差,当不上三好生,现在当个五好战士总还是没问题吧? 我尽量努力工作,干活儿不遗余力。30多匹大车马晚上的添草,早上的饮水,全是我和另外一个知青的事。挑草很累,因草压得很紧,又有雪,一叉子根本挑不起来,得用二齿捯。每添一次草,所流的汗能把内衣全湿透…… 而且在马厩里干,黑咕隆咚的,干多辛苦也没人看见。反正咬牙干呗,只要能当上五好战士,受点累也认了。
这时,王连富正叼着烟卷,眯着小眼睛听老姬头讲搞破鞋的故事。暖和和的屋子烟雾腾腾,不时传来咯咯笑声。真不明白,知识青年接受这样人的再教育,能被教育好吗? 整天谈论的就是挣钱、吃肉、大姑娘、捞东西,再也没别的。
中央广播电台每天的开始曲是《东方红》。 我们马车班每天早上的开始曲是山西汾阳小调儿。
咬着牙,闭住气,忍挨几下,为的是4尺洋布,2斤棉花。
……
这首流氓民歌王班长百哼不腻。
全连人都知道王连富爱半夜三更赤条条爬起来煮肉,补充一顿夜宵。为了吃肉,什么都干得出来。炊事班对他够照顾的了,还三天两头地跟食堂吵,指责发菜的知青狂,不老老实实接受再教育,一碗土豆菜就给那么两片肉。
他吃手扒肉总嫌骨头上没肉,常常骂:“娘的,谁剔得这么干净? 比狗啃的还光溜,让老百姓活不活了?”
新年前夕,王连富的脾气特别不好,动不动就火,除了指导员谁都骂。听说是他未婚妻要彩礼,否则就要散伙,把他给气糊涂了。那些日子,他天天喝酒吃肉,白天蒙头睡大觉。让他出车就胃疼,想想他一顿吃18个大包子也可以理解。但只要有肉吃,他胃病立时就好,往往还要吃双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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