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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向草原跑去。我眼看着要追不上了,急中生智忙把脚上的毡疙瘩甩掉,光着脚丫在雪地上飞跑,速度大增,很快赶上,纵身一跃上了车。4匹烈马纵情奔腾,马车随着大黑辕马的节奏,一起一伏,剧烈颤抖。我跪着从车后爬到车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准备拉闸,车猛地一震,像撞在一块岩石上,我被弹飞了出去,耳旁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在空中飘了好几秒,才摔在雪地上,马车轮子擦腿而过。
原来马车高速冲过了一条两尺深的防火沟,突然卡了一下,我被惯性扔了出去,摔得晕头转向。这时,雷厦骑着马,疾驶而来,把毡靴扔给我,又匆匆去追马车。
我一瘸一拐地走回连部。此时,脚趾头胀得生疼,头也昏沉沉。在跤场上摔了那么多跤,从没有给摔得这么惨,凌空了老半天才落地。快进连部时,与王连富的马车相遇。去团部开会的班排长们,穿着新新的军大衣,戴着白口罩、军皮帽,都坐在他车上。王连富耀武扬威地甩着大鞭,非常神气。
等雷厦找着马车,车上的大毡、绳子全颠没了。妈的,真想戳黑辕马屁股一刀,躺在炕上,一条一条算计着惩治这家伙的法子。
两天后,金刚告我:王连富向指导员汇报我赶车没两天,就丢了好几条鞭子,好几个笼头,连搭腰都给弄断了……说我赶不了车,请求换人。
王连富平时爱说:“赶车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一级车老板开七八十块钱哩,你当闹着玩的?”
正憋着劲要驯服大黑马,听这消息后,心里火辣辣的。我可不是女生排的丫头片子、老弱畜,想不要就不要。连夜给连党支部写了份决心书,请领导不要换人,让我继续干。不治住黑辕马,这口气不服!
从那以后,我见了牧民、农工、复员兵就打听驯马的方法。有勒牙床的、有勒鼻梁的、有夹耳朵的、有绑住死揍的…… 一天到晚琢磨着怎么制服大黑马。
雷厦把毡疙瘩扔给我,让我感到了一股温暖。他这次帮我把马车找回来,预示着两人之间的关系在一点点改善。记得不久后,他曾认真地劝我:“你把那几个生个子马换了吧,不要跟牲口赌气。赶车全都是生个子不行。”
换成熟套,当然省事,出车干活会很顺利,但我不愿意用别人驯出来的牲口,自己能驯出一匹“奥里克”多棒!
大黑马惊了一次后,见大车就要惊,一靠近大车就竖耳朵,鼻孔张大,扬脖子瞪眼……我就日夜把它拴在大车上,让它惊!它尾巴一碰东西就尥蹶子,我就在它后屁股上拴两道大绳,捆在两车辕子上,让它尥!大黑马心眼儿坏,惊起来,总往左转,往墙上靠,妄图挤死我,就把它眼蒙住;它要拔蹦子狂跑,就给它带上马绊;它不听指挥,不拐弯,就给它上过梁子,把它鼻梁勒破,露出骨头。
为了对付它,还特地请牧民巴勒登帮我编了一又粗又硬的皮鞭子,怎么打都坏不了。只要它惊一回,就给它带上绊,牢牢拴在大车上,死揍一回,并邀请全连喜欢打架的男生前来打,过过瘾。小四川是最积极的一个,总帮我打,有次抽鞭子竟然抽着自己脸,哇哇惨叫。
打牲口相当消耗,比抡大镐还累。义务帮我打的弟兄们,打一会儿就扔下鞭子溜了。别的不说,就是向牲口吼他一刻钟,也极乏人。
大鞭、小鞭、自制的皮鞭、棍子、皮条,乒乒乓乓,暴风雨般倾泻在它身上。 隆冬腊月,打得我满头大汗,只穿一件衬衣也不冷。 大黑马嘶嘶鸣叫,乱挣乱撞…… 最后一直把它打得脑袋钻到大车底下,尿一摊尿(当地俗话拉拉尿儿),不动弹为止。
这一阵猛敲,大黑马筋疲力尽,我也累得两眼发黑。晚上连洗脸的劲儿都没有,满脸汗污地瘫在被窝里。临睡前,脑里还一遍遍地念叨着前几次惊车的教训:打闸、拉车梯、后鞧不能碰马屁股……
我有个毛病,干一件事就不顾一切地干,别的什么也没心思做。那一阵子,完全陷进了驯马的狂热中。吼牲口吼哑了嗓子,一天惊好几次车,颠得头昏眼花,五脏六腑都疼;脚被马蹄踩肿过,裤子被扯破,老二被冻僵;挥鞭子胳膊累得连刷牙的劲儿都没有…… 一切精力都花在驯服大黑马上了!
金刚见我丢了魂一样与大黑马斗气,好心劝我:“赶大车有什么好的? 成天跟畜牲打交道,又脏又累,又危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你小命儿搭上,快算了吧,别跟牲口斗气。”
我笑笑,谢绝了他的好意。危险就危险。危险才有刺激,才练胆量。在北京时,一经过马屁股,心就怦怦直跳,现在终日跟马耳鬓厮磨,在马屁股后面站着也不再害怕。有时大黑马像恶魔一样发脾气,脑袋要碰上它那迅猛的铁蹄,定会碎裂。但我紧紧贴在它身上,紧抓笼头不撒手,让它怒火从自己身边冲射出去而不受其伤害,也别有一番情趣。危险的中心往往是最安全的,正如台风中心反而风平浪静。当大黑马受惊时,最要紧的是紧钻到它身边,就像钻到敌人碉堡旁的死角,可以避免杀伤。
每逢我伏在大黑马粗厚的脖子上时,能嗅到一股兽性的旷野气味,并能感到里面有千千万万缕雄烈的血液在激荡。
如同跟一个厉害的对手摔跤一样,不信就治不住它!我全神贯注地对付着大黑马,一心想赢。连部每栋房子的房角、马厩的4个墙角,都有我大车磕碰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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