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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想找刘英红帮我补补棉裤。她不在,屋里只有韦小立一个人,睁大眼睛望着我。
对这位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儿,很有些好奇。我坐在炕沿上问:“你是怎么来的?”
“我们姐妹3个是自己跑来的。在兵团司令部泡了4个月,兵团也不敢要我们,后来我们
给林副主席、周总理写了信,才批准接收。”
“为什么到这儿来?”
“打仗啊!”
“为什么你们姐妹不在一个连呢?”
“都在一个连没意思。”
从外表上看,韦小立一般。圆脸、小鼻子、脖子很短,明显地让人觉得不顺眼,但也不丑,还比较端正。嘴唇特鲜艳,眼睛清澈见底,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坏心眼儿,完全可以放心。
我和她不冷不热地聊了起来。反正闲呆着没事干,多找人聊天,拉拉关系,可以缓和自己的孤立状态。
“你是为了包子跟王连富打架的吧?” 她突然问道,眼睛直视前方,并不看我。
“不是!根本不是包子的问题。这些复员兵仗着当了几天兵,连里大大小小的官儿都由他们垄断,狂极了,自以为高人一等,随便喝斥欺压知青。王连富是个出了名的二杆子,谁都骂,谁都不放在眼里。包子只不过是个导火索。王连富曾经拿着扁担要戳李晓华的事你知道吧?”
她点点头。抬起头问:“你为什么来这儿呢?”
“也是为了打仗啊。”
“那你为什么不去越南?”她眼睛很少看我,总盯着对面墙上的语录。
“我去过,但没戏,总理有指示,所有过去的红卫兵都要返回。我们最后又都给送回来。”
“那时,我们也打算去越南。”
门推开了一下,沈指导员穿着崭新军装,探了探头找刘英红,他很注意地看了我和韦小立一眼,又关上门。我俩开始沉默。可能是被指导员看见,她有点害怕。
“我的棉裤扯了一个大口子,想让刘英红帮我缝缝。你要是有时间,帮我缝缝吧。”
她点点头,默默拿过去。
3天以后,我拿回棉裤。上面补着两块绿补丁,线缝得歪七扭八,傻呵呵,一点不像是女人干的活儿。
特高兴,她没被指导员吓倒,帮我补了棉裤。
韦小立是1969年9月份来我连的,平时不爱说话。她父亲“文革”初期就被整死。尸体解剖后,塞了一肚子大字报纸,扔进火葬场。一派说她父亲是自杀,一派说是谋杀,谁也搞不清楚,尸体火化后,胃仍放在药水瓶里保存,以备将来中央权威部门鉴定。
她家也被洗劫一空,赶出省委大院。全家7口人挤在一间普通市民住的小屋里。屋窄人多,孩子们不得不睡在桌子和箱子上。
当我在茫无际涯的雪原上,看见韦小立孤零零的身影时,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记得那次扫羊粪,我们乘大车到一个很远的羊粪盘扫。在大风中,羊粪沫漫天飞舞,她连上风口、下风口都不懂,全身披着一层粪沫。
“文革”中,我是反血统论的。但在思想深处又有血统论的思想。总觉得干部子弟是一棵树上的叶子,共同语言多。连里干部子女很少,和她一见如故。
一天,我去食堂打饭,听几个锡林浩特知青正在议论韦小立。
“笨得要死,到井边打桶水,半天也打不上来。”
“帮厨时,连棵葱也不会剥,一多半都给扔了。”
“嘿嘿,大省长的千金嘛!”
我想起了韦小立在风雪中拼力抡大镐的情景,这怎么是娇小姐?
“他父亲是不是定成走资派了?”
脸上有麻点的连部文书楚继业很确定地说:“是走资派。兵团介绍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其父走资派已定,她们系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我忍不住道:“我听团里的现役军人说,她父亲没历史问题,不是坏人。将来可能会解放。”
他们望着我,沉默了。
楚继业严肃说:“她父亲可是《人民日报》点了名的。”
心想《人民日报》点了名的也有平反的,但没敢说。我并不偏袒干部子弟。是有一些干部子弟在声色犬马中腐化堕落。但就像过去许多官僚地主子弟投身革命一样,干部子弟当中也有不少抛弃安逸舒适,一心追求真理,为老百姓谋利益的。有人对干部子弟有偏见,认为没一个好东西,这不符合事实。
父亲没倒台时,是老子英雄儿好汉,父亲一倒台又变成了老子反动儿混蛋。社会上的这种心理有问题,太绝对。
连里的北京知青就那么几个,因为和复员兵关系不好,和锡林浩特知青关系也不好,又不讨指导员喜欢,我感到了自己的孤立。特别是打完架后,谣言一个又一个。说我持刀威胁贫下中牧;说我训狗咬解放军;说我是打砸抢分子,在北京混不下去了,才跑到这儿……全是没影儿的事。
所谓贫下中牧就是指道尔吉。我跟他吵过,骂过,可从来没有持刀威胁过他。
所谓驯狗咬解放军,也纯粹造谣。我做的假人穿着绿军棉袄,只一个袖子,另一个给烧了。头上戴的是蓝棉帽,下身蓝裤子。而团里的现役军人从头到脚都是绿色。王连长专门向我了解过这个情况,还替我惋惜,少了个心眼儿,没在假人身上写上个刘少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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