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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初三,雷厦才回来,春节这两天他和6连北京知青又喝又聊。
他说收到傅勇生一封信,学校下一批(六八届毕业生)全分到山西插队, 傅勇生实在不想去, 让我们帮助他来这儿。
我沉默着,心里对雷厦不满,就故意跟他顶:“上山下乡很好嘛,去山西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山西?”
“我喜欢内蒙古草原。喜欢骑马、摔跤、喜欢这儿地广人稀。”
“那傅勇生也喜欢,为什么就不能来? ”
“我来这儿是冒着风险,自己闯到这儿的,是从学习班里逃出来的。不是等别人闯出一条路后, 再投靠别人。”
雷厦正视着我:“傅勇生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他张口求我,我怎能不管呢?”
“当初我劝他跟我们一起走时,他总说再看看,再看看。好,现在等我们成功了,他又来分享我们的胜利果实,有难不同当,有福却要同享,我瞧不起他这种行为。”
“你不要自己找着了个好地方,就不管别人。像挤公共汽车一样,没上去时,拼命往上挤,等自己上去了后,又不愿意别人再上来。”
我说:“这跟挤公共汽车不是一码事。第一,我是上山下乡运动的坚定支持者,早在‘文革’前就想到边疆去,我这想法,学校里很多同学都知道。我对逃避上山下乡的人从心眼儿里瞧不起。 第二,如果当初我们没劝他跟我们一起来,他现在要来,我不反对。可我们拉起队伍后,曾反复劝他来,他不来,现在看见我们成功了,又变卦想来,这样的行为,我就是看不起。”
雷厦激动地说:“人应该讲义气啊!他是我多年的老同学、老朋友,现在处于困境,张口求我,我能说你是上山下乡的逃兵,我不管你吗? 这话我说不出口。而且当初,人家傅勇生也帮过你不少忙,你不能这样翻脸不认人。”
“我豁出去不讲义气了。对上山下乡事业的逃兵,我讲不了义气。我是打心眼儿里想到最荒凉,最落后的地方磨练自己,我鄙视那些千方百计赖在北京装病不走的想家迷,看不起那些怕挣工分,怕没有公费医疗的小市民。我们这一代有多少优秀青年在农村挣工分,艰苦奋斗啊!姜傻子的事你也知道。他在那帮人最挨整时,毅然来到内蒙古牧区插队,接受专政…… 他们才可歌可泣!坦白说,我就是不愿意帮助一个害怕到农村去的懦夫。何况他的出身也不好,我们这几个人本来就没几个出身好的,再加上他,更会惹麻烦。人家会说我们是一小撮牛鬼蛇神的子弟,干什么都被动。”
雷厦没有表情地说:“好,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干。”
我问:“你尊重不尊重我的意见?”
雷厦摇摇头:“我不能干对不起朋友的事。”
“那你就干对不起我的事了。”
雷厦不置可否。
沉默片刻, 雷厦咬着嘴唇说:“我明天要到场部找军代表谈谈这事。我一定要把这个忙帮成。”
“好,你把我的意见当成了耳旁风。”我非常失望。
“朋友有难,不能见死不救。”
“好,你要是一意孤行,我也一意孤行。”
“别这样,你要后悔的。”
我阴沉着脸,心想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没啥了不起。
晚上, 他们几个聊着马以及蒙古牧民的古怪风俗。我则考虑着怎么处理这事。来牧区后,发现雷厦不像在学校时,对我那么尊敬了。那时,他很听我的话(我在学校的威信比他高得多),现在可能是用不着我了。哼,他不听我的,就得让他尝尝不听我的后果。傅勇生是雷厦的铁哥儿们,这么热心帮,自然是想增强他自己的势力。
我决定给锡盟知青办写一封信, 揭露有人来内蒙是为了逃避去山西插队,不让雷厦帮傅勇生的事得逞。说干就干,马上就在煤油灯下写好了信。
盟知青办:
我是巴颜孟和牧场的北京知识青年林胡,特向您们反映一个事实。最近有不少北京的中学生自己跑来内蒙。他们之中一小部分人出身不好,又想逃避去农村插队。作为一名上山下乡事业的坚定拥护者,我特向您们反映此情况。如北京47中的傅勇生就是一例, 他家里有问题,不愿意去山西插队,就企图通过关系私自跑到内蒙巴颜孟和牧场。
希望能妥善处理。
巴颜孟和牧场 7连 林胡
1969年1月X日
并把这封信又抄了一遍给场部领导。
我知道,这要得罪雷厦,要开始孤立,但不能不这样干。我不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当喽罗的人,绝不给雷厦拍马屁。 这支队伍是我拉起来的,论拳论脚论胳膊,我都是老大。
第二天,我骑着小青马, 一人跑到场部, 找到了军代表, 向他当面递交了这封信,请军代表按政策处理, 不要把本地变成逃避上山下乡的避风港。
军代表很惊讶地听着我的陈述,时不时地点点头, 答应要慎重考虑。
傍晚,我骑着马,孤零零走回驻地。那是暮色时分, 严寒把脚都冻麻了。我的心也冷冷的,这辈子从没干过向领导告密的行径,这是头一次,为和雷厦斗气。
没几天,雷厦就知道了。他上场部找军代表时马上就明白我来找过,气得要命。回来,跟我大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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