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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爷是村子里说话最管用的人,大事小事都离不开他,虽然他没有刘麻子的势大,却比刘麻子的威信高,无论邻里纠纷,还是娶媳嫁女,连法庭解决不了的事,只要他出面说句公道话,都能很快解决。
我焦急地望着四爷爷,指望着他快点拿出个主意,我的印象中他说出的话都管用。
不知怎么,我的记忆一下闪出了两村打架的那次事件。沟西的村子叫苍益村,沟东的村子叫登台堡,常常因沟底的芦苇园打闹不休。平时倒没什么,每年霜降以后,收割芦苇的季节必有一场镰刀镢头的真打实斗,已基本成了规律。去年冬天,两村又动起了家伙,而且前一天已伤了六个人,危重一人。公安局、县、乡的干部站满了两边的沟岸,却谁也没法把这场事端压下去。尽管公安局的人在当场,架暂时打不起来,他们却不敢离开。实在没了办法,这才叫人去请四爷爷。四爷爷的脾气不好,不愿意和请他的干部一块走,自个儿随后到了现场。虽然是个三十多米的深沟,两岸却离得不远。四爷爷站在东边的沟岸上,对着两村的人劝说了起来:
“苍益村和登台堡的父老,虽然这事与我老汉没啥纠葛,要说也算多管闲事,可谁叫咱们的祖先把咱生在一个地方呢,让咱连绊种地呢!就我知道,苍益村娶了登台村十二个女坤?穴女子?雪为媳,登台堡娶了苍益村十四个女坤,只就亲家都近三十户。从古到今,哪有个亲家打斗不息的理儿呢?打伤了沟东的小伙,是登台村的女婿;致残了沟西的男人,是苍益村的女婿,都是谁和谁呀!常言说的好,远亲不如近邻,远朋抵不住连村,真要有个天灾人祸,还是近村相帮,总比千里搬兵方便。家伙没长眼,伤了谁家的人都是事嘛!有老有小的,死了谁家的人能不痛心,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多收几捆羽子?穴芦苇?雪吗?能值多少钱?昨天个已伤了七个人,住院治病总不要我老汉掏钱吧?多收的芦苇又能够几个治病钱呢?不还是为了口气,争个胜负的面子,又能做啥!水里淹死的总是会游泳的人,得绝症的都是气大的人。贤人不与人争,俗人红脖子涨脸,没一个息事宁人的人过烂光景。诸位听老汉劝说了,各自收回那股子怨气,各选三位老者,由我作主,把上水放开,让老天爷公断,水流在哪里,以流渠为界,各自收割到渠边为止,这就算给了我天大的面子,两村也能和气相处。三十户亲家也能顺畅的你来我往。说不准谁家的女坤还要嫁到沟东,说不准谁家儿子还娶沟东的女坤为媳,各位三思而行。”
很奇怪,本来虎视眈眈的年青小伙,一下子没了火气,这场“战火”也就这样熄灭了。
四爷爷留着短发,本来就特别高的额头,加上头顶秃的亮光,更显得宽阔高平。嘴圈上长满了胡须,最长的足有三寸,人虽然高瘦,却蛮精神,高耸的鼻梁和一对锐利的眼睛搭配得别有个性,我的感觉他是个严厉又善良的人。
派出所的警察和太阳一同赶到了现场,却没人进那间小房子,只是把人们喊到了外边,站在一旁跟没发生事一样地说说笑笑着。
他们怎么不去抓那个杀死外公的坏人呢?这么大的事,还顾得上说啥笑吗!他们为啥不到小房子里去看外公,还要把看外公的人撵出来?为什么不准我到外公跟前去?我想问他们为什么,又不敢,只能站在四婆婆一旁奇怪地揣摸。
九点钟左右,我是用现在的时间衡量我记忆中的那个时候的,又来了两辆顶上有红蓝灯的汽车,下来了几个戴大盖帽的警察,还拉了一条很凶的狼狗。
他们拍摄了外公的照片,连地铺也拍了。询问了四爷爷和我,我的小指头也染上了红色。那只狗带着警察在小屋周围转了几圈又跑了回来,好像是说进小屋子的人太多,破坏了现场,警犬的嗅觉失去了作用。
折腾了好长时间后,警察带走了那把锤子和他们认为需要的东西,拉着警笛离开了。
我指望警察为外公伸冤,期待把凶手绳之以法的那天到来。
四爷爷买了张用芦苇编的席子,把外公的尸体卷了起来,在西坡的土坎下掏了个洞掩埋了。
安葬了外公,小屋内剩下了我一个人,温馨的小屋子忽然特别的阴森空旷。倒不是我怕外公什么,而是孤单给我的恐惧。我关上了那扇木条钉做的单扇门,搬来了几块不大的石头堵在了门后,看看还是不放心,又拿来了外公挑水的水担顶了上去,还是取不掉恶人闯进来杀了我的恐惧感!
我躺在地铺上,觉得累了,一闭上眼睛,全是外公血淋淋的样子。我只好坐起来,老想朝外公睡的位置瞅,觉得外公还活着,一阵一阵地泛着苦酸,眼泪又“刷刷”地流了下来。我睡不着,像被人抽了筋似的瘫软无力,就这样翻来覆去,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像往常一样,我站在小屋外的柴草堆旁,等候外公讨饭归来。外公瘦小的身影出现了,我跑了过去,他的布袋里有好吃的东西——不太甜却新鲜的葫萝卜或苹果呢!谁知,外公却退了回去,我以为他逗我玩。扑了上去,他却忽的扭过了脸,我吃了一惊:
“啊!咋是刘麻子……”
刘麻子一掌打了过来,我倒退几步摔倒在地上,刘麻子拿出把刀子,我忽然发现那把刀子和我家的菜刀一模一样。他凶狠地朝我砍来,我惊叫着坐了起来,是个噩梦。
这下更睡不着了,我吓坏了,睡前门缝中透进的微光也消失了,小屋外漆黑漆黑的。
可能我从小就是个风里来雨里去的孩子,惧怕蛇虫野兽的感觉没常人家孩子那么厉害,却在讨饭时畏怯施主们那张张不同的面孔。说实在的,我怕的还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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