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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时注意着刘麻子的动向,同时也小心地回避着刘麻子对我的注意。四爷爷不让我和刘麻子见面,说刘麻子看见我一次就会有一次的危险。
我从小的野性支持了我必须报仇的决心。每当刘麻子的身影在我眼前出现时,小拳头和小眼球一样的劲圆,心又止不住“怦怦”直跳,既想冲上去一刀戳死他,又明白自己身单力薄,是鸡蛋碰石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次又一次从眼前走去。
好不易有了机会,在乡政府做事的那个白乡长的女儿办婚事,他的夫人和刘麻子很要好,刘麻子当然是这场婚宴的大红人。我把准备了好久的刀子装进了衣袋里,悄悄朝白乡长家的宴客席走去。
咳!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想笑,说是把刀子,其实是把比削苹果皮的刀子略大了点儿的带把的小刀,能杀死刘麻子吗!
这里的女孩子出嫁,做父母的提前给亲朋好友下了柬子,写清女儿出嫁的日子,出嫁的前一天是女孩子一方宴宾谢客。说是谢客,客人都不白来,各自根据骨近血远,叔高侄低地为女孩子贺上礼品,有钱人家陪嫁的是时兴的三转一响——人力车、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权大的人只要能来一下婚礼现场,等于给足了主人面子,尽管那个面子不实惠,主人也比那些送实惠的人看得起,满接满送的认为蓬荜生辉。至于有钱人的心里平衡与否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趁机蹭上点“势”的光就足矣了!
祝贺婚宴的客人和村里的邻居不太一样,争着抢着和他们认为体面的人套近乎。只要哪个客人姓名后边缀上个“长”字或“主任”的尊称,贺客们就会千方百计朝他们跟前挤,尽管人家不屑一顾,他们也不会因为泠漠了自己而脸红。也许村子里的人认为自己高攀不上,或者说太爱面子而惧怕丢人,只能远远地站着。
乡邻四舍也有贺礼,一块五毛的走走形式,那还得看你平时的为人咋样,他们说这叫互为往来。
白乡长家的婚庆算得上热闹体面,虽不比刘麻子的儿子刘飞结婚时那么远近皆知,那么排场势大,小汽车排长队,自行车、大卡车一溜两行的摆满了村头。村长、支书、站长、所长、校长、主任的,吆三喝四地凑着兴儿。
也不知白乡长怕刘麻子,还是想借借刘麻子的威风压压阵,来的贺客都得先到刘麻子跟前打招呼,刘麻子一副俨然大师的派势,坐在宴宾席中间那张祖宗牌位前的桌子上,皮笑肉不笑的应付一声算给了客人面子。窜来窜去玩热闹的孩子,你追我撵地大喊大叫着,村里的大人却很少有目光凑过去。
客人们越来越多,乱糟糟的。我暗暗祷告上苍,我以为报仇的机会到了!我向刘麻子靠近着,心却“扑扑”地跳个不停,攥着的手心紧张得直冒汗。刘麻子坐了把很旧的靠背椅,我走到他的身后,手伸进衣袋,偷视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一把攥紧了刀柄,心“噔噔噔噔”地跳个不停,我暗暗给自己鼓着劲:别怕,从他的背上捅进去,千万别捅在骨头上,捅在骨头上就挡住了,刺不死他了。我瞅准了刘麻子的腰部,我知道那儿没长骨头,我在自己身上已摸过好多遍,那儿是没长骨头,除非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从那里戳进去一定能戳死他,我攥紧刀柄,猛的拉……
“香子,过来。”
我“刷”的惊了身汗,回头看去,是四爷爷,这才放心了。握刀柄的手也松开了,瞟了眼刘麻子后朝四爷爷走去。
“啥,啥事,四爷……爷爷?”我的声音在发抖。
“过来,跟我过来。”四爷爷很严肃,很生气,一双眼睛瞪得我心颤。我随他去了一旁的草垛后,他忽然压低了嗓门,道:
“瓜娃些,别做瓜事咧,你还小,能杀死他吗!回去。”我第一次看到四爷爷目光中的威严,也觉察出了他话中的凄凉与同情。四爷爷说完,又回宴席去了。
我明白了,不是没人疼我,没人关注我,四爷爷在随时注意着我的行踪呢!要不,他咋能知道我想戳死刘麻子呢!我忽然想到我幼稚的做法也许还会有人看出来,要是被刘麻子的人看见……
那天晚上,四爷爷叫我去了他家,四婆婆端上晚饭,我没心思吃,四婆婆劝道:
“苦命的娃呀!老天爷不睁眼哪!咋偏要跟讨饭的爷孙过不去呢?香子,吃饭,正长身子呢!别饿坏自个,又没人疼!”
四婆婆的眼泪“扑扑”地流着,我更伤心,四爷爷一旁想着心事不说话,饭凉了,三人都没动筷子。
“咳——香子!”四爷爷很沉重,长吁短叹的,“别犯瓜咧,这地方你不能再待咧,迟早要出事的。柿树林里埋的东西公安局都拿走咧,听说和文管所丢东西的案子有关系!你外公也不是刘麻子杀的。”
“啊?不是刘麻子?”我吸了口凉气,别人怎么会杀他呢?不可能,外公就没和别人结过怨,“不,四爷爷,是刘麻子杀的,外公没有仇人,外公死的时候说是刘……”
“不是刘麻子亲手杀的,”四爷爷抢过了我的话,“刘麻子花钱雇‘黑社会’杀的,本来都该结案咧,刘麻子的兄弟刘振雄回来转咧一圈,那个姓张的队长也倒霉咧。”
我记下了,我记准了那个叫“黑社会”的仇人,可又一想,还是刘麻子,是他雇了那个叫“黑社会”的人杀了外公的,仇人当然还是他,我是个记死理的性格。
“黑社会”、刘麻子……我幼小的心灵反复着这两个让我惧怕又仇恨的名字,外公怎么能和“黑社会”结冤呢!外公咋会得罪了刘麻子这样的人呢!“黑社会”住在什么地方,我怎么才能找到他们,谁能帮我找到“黑社会”?四爷爷,张伯让……
张伯让的影子一下又闪了出来,要我离开这里的话也响在了耳边:
“香子,那个地方你不能待了,房子又不是你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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