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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浪人老K约我去卡斯迪克夜总会听他唱歌,这是他新近刚签约的一个地方。
老K陪我坐在歌厅的圆扶手沙发椅里,要了两杯德国黑啤酒。他说:“我已经淘到了第一桶金,叫你来一块分享这小小的成功。”
他第一桶金是一家唱片公司已经决定出他的第一个个人专辑,里边的歌全是他自己作词作曲,自己演唱。
“等一会儿我要唱的就是这个专辑里的歌,不过你可得有点耐心,因为我要四十分钟之后才上场。”
此时,一个菲律宾小乐队在演奏极富东南亚风情的歌曲,歌厅里灯红酒绿,坐满了成双成对的帅男靓女。
我碰了碰浪人老K的胳膊:“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选择歌手这个职业了,医院是生死较量的地方,肃穆而紧张,而这里轻松活跃,的确更有利于人的身心。”
浪人老K用双手把长长的头发捋向脑后,淡淡一笑说:“也不尽然,怎么说呢?寻寻觅觅,只为找回自己。”
“别把话说得跟歌词似的。”
浪人老K喝了一口啤酒,凝神想了想说:“如果一定要找个理由,也许是因为遇到过一个特别的人,对我说过一些特别的话,对我的人生影响颇大。”
“是个女人?爱你的女人?”
浪人老K端了端肩膀,撇了撇嘴说:“没你想得那么浪漫,我说的是个男人,五十多岁,现在在监狱里。”
浪人老K考大学的那年暑假,在一个同学家里邂逅了北京某公司的毛董事长,一个四十多岁、豪气冲天、语惊四座的四川男人,那个人是他同学父亲的朋友。此人七十年代初因为组织“马列主义研究小组”被判反革命罪,在狱中,又和狱友合写了一篇题为《中国向何处去》的文章,险些掉了脑袋。四年后获释出狱,不久就开始了他的商旅生涯。他倒卖过军工厂的座钟,经营过高蛋白饲料。那人说起他的宏伟蓝图,更让在座的人瞠目结舌。他说他要把喜马拉雅山炸出个大口子,让印度洋暖湿的季风吹进青藏高原,把冰天雪地变成万顷良田。还要在横断山脉中筑起千丈大坝,把雅鲁藏布江的水引进黄河,让中原从此不再干旱。
“当时,我不到二十岁,正是容易仰视别人的年龄,那个貌似平平却气吞山河的家伙,的确把我镇唬住了。后来,我得知他又在一夜之间沦为中国首骗,再次锒铛入狱。其实,抛开沉浮兴衰不谈,抛开是非功过不谈,我始终被他的精神所震撼,就像火山爆发,不管带来的是祸是福,你都不能无视它的蕴含和能量。”
“真精彩。”我朝浪人老K举了举酒杯。
“记得分手的时候,他对我们说,北京现在有人搞试验,把西瓜放在铁盒子里长,结出的瓜方方正正。瓜吗,方的也能吃,圆的也能吃,什么样都无所谓。可人就不一样了,人应该自己想长成什么样,就长成什么样。”
“哈,够酷!”我说。
“后来,我看到过一篇文章,专门评述那些兵败乌江的企业家,其中有段话至今记忆犹新。那段话的大意是,在这个激荡的岁月,一代中国人在逼近现代文明时的种种奇想和疯狂,甚至种种浮躁和幼稚,都不应该受到嘲笑和轻视。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的奇想和疯狂,构成了中国社会一寸一寸向前移动的精神因素的一部分。应该说,这段话对我人生的影响很大。”
老K说着看了看表:“对不起,我该上场了。”说完,喝干了杯中的酒。
那天回家的时候已近午夜,电梯停了,我只好一层一层地爬上九楼。
楼道里的灯亮了起来,我看见蜷缩在我门前的康小妮。她坐在地上睡着了,头搭在蜷起的膝盖上,双手紧搂着两个装得满满的塑料袋。
我晃晃了康小妮的胳膊,她醒了,揉着眼睛站了起来。
“怎么睡在这儿?”
“等你。”
“嗨!为什么不打个电话?”
“打了,你不接。”康小妮说着,撅起嘴翻了我一眼。楼道里温度很低,康小妮抱着双肩,不停地跺脚。
“对不起,歌厅里太乱了,我没听见。”
我说着打开了门,康小妮拎起两个大塑料袋走进屋。
“这是什么?”我一边换拖鞋一边问。
“饲料。本来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没想到你这么晚才回来。”康小妮说着话打开塑料袋,把青菜、蘑菇、葱姜、粉丝,还有一只现宰杀的母鸡拿了出来。
“你还没吃饭?饿着肚子在楼道里冻了好几个钟头,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康小妮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黯然,从口袋里拿出两张检验报告单来。
我看了看报告单对康小妮说:“尽早手术吧,他得的是低位直肠癌。”
康小妮用手捂着脸,蹲到了地上。
“据统计,低位直肠癌如果不及时手术,一般的自然生存期只有十四个月。”
“做了手术,能活多久?”
“如果癌症没转移,预后一般比较好,术后能活一二十年的病例也不少,但辛杰癌变的部位太低,可能要手术造瘘做腹壁人工肛门。”
“人工肛门?”
“对,你们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手术后,病人可能丧失部分或全部劳动力,并将终生摆脱不了挂在身体外边的粪袋。”
康小妮一下子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把她从地上搀到椅子上,递给她一沓餐巾纸。
康小妮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抽抽搭搭地问:“手术要多少钱?”
“大约要一万二左右。”
康小妮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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