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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职反省。顾名思义,就是不干活了,回过头去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
有生以来头一回,我用调侃的方式,去思考最严肃重大的问题。
生活里的很多事,你以社会学、人生观、道德标准、行为准则之类的理论高度去衡量它,就会陷入一个又一个的悖论,反过来你用1+1等于几的简单演算去评估结果,事情的脉络反而变得简洁又清晰。
不想再去理论那一拳的起因和是非,我现在更关心的是我眼前到底该怎么做。
难得糊涂 + 磕头告饶 = 保住饭碗 + 失去尊严
实事求是 + 拒绝检查 = 维护尊严 + 砸掉饭碗
一目了然,前一种做法是委屈加痛苦,其结果有得有失。后一种做法痛快加痛快,结果还是有得有失。
我的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当然我能这么底气十足地选择“不食嗟来之食”,还有一个非常实际的大前提,那就是我有确实的把握,砸了这个饭碗,不吃这口窝囊饭,也绝不至于饿死,我可以另谋高就,我还有出国留学的后路。
我把一首革命烈士诗抄里的几句话写在纸上:“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进出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呀,给你自由……”
我把《我的自白》贴到了墙上,然后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里,打开了我的随身听,屠洪刚正在唱那首“剑在手,问谁是英雄……”
八堆来了,看了看墙上的那份正义宣言,挠着头皮说:“哥们儿,真打算死磕啦?”
我点头。
“够悲壮的。”
我笑了,八堆却朝我瞪起了眼睛:“别拿自个儿当根葱啦!我看你是屎壳郎上铁道,硬充大铆钉。你也不想想,真丢了饭碗你吃什么?”
“不知道,反正天无绝人之路。”
“你先说你会什么?上工地去扛水泥干得了吗?上饭馆去跑堂舍得下脸来吗?不是我看不起你,除了当大夫,你什么也干不了!”
“走到哪儿说哪儿,出国的留学生做苦力刷盘子的有的是!”
“行了,能刷洋盘子的人未必有勇气在家门口卖茶鸡蛋!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还好意思让老妈供你吃闲饭?”
八堆把我问得张口结舌。
八堆从工作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脏兮兮的纸,往桌上一扔说:“我就知道你这狗脾气!我替你写了一份,没你的文笔通顺,但保你过关。”
正说着,我们外科的女主任林秀珍敲门走了进来,她一脸阳光灿烂,一进门就朝我笑着说:“小颜大夫,辛苦了。”
八堆朝我挤了挤眼睛,又指了指他给我代写的请罪书,走了出去。
林秀珍朝墙上的宣言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摘下工作帽,把一头染成棕褐色的波浪长发甩散开来,用手指梳理着,坐进沙发。
“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处理我?”我问。
“你觉得怎么处理才算公平?”
“除了打人这一点之外,我没错。”我说。
林主任做了个很西化的动作,撇着嘴笑笑,端了端肩膀。然后用手示意,让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听说你母亲是位教师。”
“这也和打人的事有关吗?”
“当然,一般说来,知识分子家庭长大的孩子彬彬有礼,又都有点娇骄二气,你就很典型。”
“你的意思是说,知识分子家庭长大的孩子就不该打人?”我问。
“你父亲呢?”
“死了。”
“噢,对不起。”
我弄不清她的来意,但总不会是专门来聊家常的吧。
“小颜哪,现在没有别人,我想说说我个人对这件事的看法。打人的确不像是你这种身份的人做的事,可却打出了十足的男人味儿,我喜欢。”
真是活见鬼了,一个领导竟会对她的属下说这样的话,我有点意外。
“不过,三十岁的人了,不能总图一时痛快,凡事都得预先想想后果,人这一辈子要想朝上走不容易,不能自己把自己的路堵死。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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