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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不在上海,我是在一九九二年从外省搬来上海的。一来到这个城市我就被它的朝气和流露出的贵族气息所折服。就像我姥爷说的,昭安这孩子穷不起。在上海生活了一些日子后,我确定我应该是属于这个大都市的,我走在一些繁华的马路上时会挺直了背,很幽雅地站立或行走,没有人要求我刻意的去做,或者说我的确是个比较虚荣的女孩子。
在上海求学的这十几年里,我遇到了我命里的死党。小布,小皮,还有链。这三个家伙总是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哭过笑过,一起痛过乐过。最穷的日子里我们四个人吃一个二块钱的面包,尽管我听到小皮和链的肚子发出很不满的声音,但他们的大脑还是支配他们的手将大半块面包分给了我和小布。惟一不同的是,我几口吃完了面包,而小布,把她的那半又分成了三份,递给链和小皮。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我都会觉得那块面包很难下咽,我想,如果当时我和小布一样做的话,那链是不是会觉得我这女孩也挺善良的。
高中三年很难熬,家里每月都不再寄钱给我,我在上海又没有亲戚投靠,最后还是小布的父母好心收留了我,因此我对小布的感情几乎可以说是与日俱增的。小布那时候和现在一模一样,长短差不多的头发,刘海垂到额头下面点,眼睛上面点,一跑起来就盖住整个额头。看到她笑着奔跑,我就觉得她的心要比我年轻许许多多,虽然我们那时都是16岁,但是我的眼角却已经有了岁月和贫困留下的痕迹了。
然后我又认识了小皮和链,小皮是个话匣子,屁话多得不胜枚举,起初觉得他特爱瞎掰,整个儿一逞口舌之能的小痞子,后来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我才发现他的本质是如此的善良温柔,他的幽默只是为了舒缓一些囤积在我们之间暂时的压抑和困惑,他在我们四个人中一直扮演着大哥哥的角色,虽然他不比我们大多少,也不让我们叫他皮哥,但是对我们每个人的帮助都是能够实实在在感受得到的。在我们四个人意见产生分歧的时候,最终都是小皮找出妥善的方法结束这场没有分晓的讨论或争辩。小皮是天秤座的,他以此为傲。
接下来我要撕开自己尚未愈合的伤口了,因为我即将说到我至今还深深爱着的男孩,链。他的名字非常特别,有次我们问起他名字的来历,链的眼睛忽然雪雾大起,似乎是聚集起很多力气之后才缓缓的开了口。那是我第一次听链说起他的身世,他那个脾气暴躁的父亲将所有工作和生活上不如意的恶气都撒在他性情温驯的母亲身上,最后母亲积劳成疾,早早离开了人世,临终前将一枚挂着“链”字的银项链留给他,说是以前在链出生的时候就找和尚算过命,和尚说“链”这个字能让他这一生和和美美,逢凶化吉,于是他母亲便替链取了这么个名字,并且找了家银器店打了这条链子,很多年来一直当宝贝一样收在家里。我问链恨不恨他的父亲,他说早就断了关系,说不清恨还是不恨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到有很多晶莹的水珠在他眼眶里翻腾,我从来都没想到原来链的背后还有这么令人心痛的曲折故事。我一直看到链的坚强和果敢,却从来没有想过造就他如此性格的是这样一段惨淡的童年。我记得那时我还问过他如果你父亲知道自己错了想认回你做儿子,你会不会答应呢?他几乎没有思考过就说不会。他说那个男人害死了我妈妈,他根本不配做我的父亲。说完,满面的坚定。我流着眼泪听他说那些他的经历,觉得他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甚是好看,我看着看着就迷了进去,而到现在我却必须为了实现自己的某种愿望或希翼而嫁给另一个男人,结束自己二十三年来的单身,我想着想着就第六次哭了。
前面打电话去小布家想跟她报个平安,结果知道他们全在小布家吃饭,我开心得要命,就差没拿着护照飞回去了。顺便说一句,我现在住在澳洲尼奥尔斯的五星级酒店里,我的卧室有我老家的整栋房子那么大,可是我的心里却空空的,离开了上海,离开了小皮他们,离开了链,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起来。我以为我会很快乐,因为我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可是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小布,小皮,链以及和他们在一起时在上海生活的那些日子早已取代了我对出国的向往。我记得链在电话里的声音,他说话好好听,细细的像溪水从心头流过去,七年里,他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可是自卑却压得我抬不起头来,我这么个农村孩子,我凭什么去得到链这么一个优秀男孩的感情呢?我一次次的兴奋,又一次次的失落,虽然链还是像以往那样照顾我,可我却一天比一天的更希望逃避他热切灼热的关怀。终于,我跟着他,我现在的男朋友丹尼来到了这片陌生的领土上。
当我的脚从机舱里迈出的时候,当我站在首都机场的时候,当我知道我即将在这个陌生的干净的国家里和一个二十六岁的外国男子结为夫妻共同生活下去的时候,我流泪了,滴在澳大利亚的国土上,连风从耳边经过的声音都是陌生和零乱的。丹尼一直抓着我的手,我知道他是个善良的人,他试图驱赶走我内心的惶恐,可是感觉却无从下手。我朝他微笑,毕竟,我已经得到我梦想的一切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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